天光彻底破开夜幕，朝阳自东方缓缓升起，照亮云州连绵的屋舍街巷。
一夜死战落幕，稽查驻地迅速行动起来。
黄忠下令心腹士卒仔细清点所有证物：死士头领与两名暗卫的亲笔供词正本、多份誊抄备份、黑槐谷伏击两名杂役的证词笔录、北境据点查获的秘手记卷、数十名受灾流民的联名状词，连同昨夜打斗留下的兵刃、伤痕记录，一件件整理妥当，尽数封存于特制木匣之内。
刘宸简单处理身上的伤口，外敷伤药，换上干净的锦衣卫制式官服。昨夜硬撼四品宗师，气血损耗巨大，体内仍有隐痛，可他面上看不出太多疲态，心神依旧沉稳。
“人证分两批随行。”黄忠有条不紊安排，“三名囚徒由重兵押送，随我们直赴州府；流民代表另行安排路线，分批入城，避免半途遭遇上官家势力截杀。待到大堂传召，再依次上堂作证。张辽，你留守稽查驻地，统领士卒严守防线，提防上官家狗急跳墙，在州府定案之前，不可放松戒备。”
“属下遵命！”张辽郑重领命。
一切部署完毕，黄忠、刘宸带领一队锦衣卫精锐，押送囚车，载着证物木匣，径直朝着州府长史衙门行进。
消息如同风一般快速传开。
上官府邸之内，彻夜等候消息的上官扬得知上官奎昨夜灭口失败，顿时脸色惨白。
“叔父，现在怎么办？黄忠已经带着人证物证前往州府了！”
上官奎端坐厅堂，面色阴沉如水，一夜无功而返，心中本就压抑着滔天怒火。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慌什么。云州长史周大人，与我们上官家素有往来，多年来互惠互利。单凭几份供词，未必能直接定案。立刻备上厚礼，随我赶赴州府大堂。我们先一步抵达，提前打点周旋。”
“可若是流民人证当堂指证……”
“空口之言，不足为凭。”上官奎眼神冷厉，“只要咬定供词是屈打成招、证词是受人蛊惑，再加上周大人从中调和，最多治几个外围死士的罪责，绝对动不到上官分支根基。最坏的局面，便是舍弃上官扬，保全家族核心。”
事不宜迟，上官奎立刻带上上官扬，携随从快马赶向州府。
两拨人马，一前一后，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奔赴。
不多时，州府衙门大堂之外，已经聚集不少闻讯而来的士绅、百姓。云州百年世家与锦衣卫稽查队当庭对峙，此事百年难遇，不少人怀着忐忑与好奇，远远观望。
州府长史周承业端坐大堂主位，一身官服，面色沉静。他早已收到下人密报，心中已然有数。待双方全部到齐，惊堂木“啪”地一拍。
“升堂！”
公堂肃穆，两侧衙役持棍而立，呼声震耳。
黄忠率先上前一步，双手捧着证物木匣，高声开口：“启禀长史大人！属下锦衣卫云州千户黄忠，今日携人证、物证，状告云州上官分支！上官家私蓄大量死士，豢养杀手；派遣人手于黑槐谷设伏，蓄意袭杀执行公务的锦衣卫小旗刘宸；刺杀失败之后，又派遣暗卫夜闯稽查驻地密牢，意图灭口断证！除此之外，兽潮之灾时，上官家私兵坐视百姓受灾、见死不救，北境隐秘据点之中，更藏有诸多不法秘事！人证物证俱全，请大人秉公断案！”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围观百姓低声议论，目光齐刷刷落在上官奎、上官扬二人身上。
上官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开口辩驳，上官奎上前一步，从容行礼，不疾不徐，语气滴水不漏。
“大人明鉴！黄忠千户所言，皆是不实指控，乃是刻意构陷我上官一族！所谓死士、伏击、灭口，全部是一面之词。三名囚徒身陷牢狱，难保不是遭受严刑逼迫，才被迫写下供词，不能作为定案依据。至于黑槐谷一事，我听闻只是寻常匪盗劫掠，何来蓄意刺杀公职人员一说？黄忠千户与我上官府素有嫌隙，此番借机罗织罪名，居心叵测！”
“好一个一面之词。”刘宸适时上前，躬身行礼，“大人，当日黑槐谷伏击，有两名随行杂役亲眼目睹伏击全过程，可以上堂作证。昨夜潜入密牢的两名七品暗卫，已被当场生擒，人犯此刻就在囚车之中；若是屈打成招，两名刚刚被俘的暗卫，又怎会提前认罪画押？”
周承业目光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传两名随行杂役上堂。”
两名杂役依次步入大堂，将当日奉命前往落霞村、途经黑槐谷遭遇伏击、亲眼目睹四名黑衣人围攻刘宸一事，一五一十如实陈述，细节清晰，前后印证，不存在明显破绽。
上官奎依旧镇定，淡淡反驳：“不过是两名新晋杂役，受人授意，刻意作伪证罢了。”
“既然大人认为囚徒证词、杂役证词尚且不足采信，那便传唤其余人证。”黄忠不慌不忙，高声道，“传受灾流民代表上堂！”
数名衣衫朴素的流民代表依次走上公堂。这些人亲身经历兽潮，陈述当时上官家私兵坐拥武力，却冷眼旁观村落被毁、百姓死伤，任由灾祸蔓延；不少人还亲眼见到上官家修士垄断周边丹药、灵石资源，哄抬物价，欺压底层百姓。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底层民众亲身经历。
周承业眉头不自觉皱起。流民证词或许难以直接定下重罪，却能在情理之上，不断动摇局面。
上官奎目光冷扫一众流民，沉声说道：“荒灾乱世，人手有限，难以面面俱到，岂能以此归罪我上官府？诸位乡民受人挑唆，以偏概全，不足采信！”
双方你来我往，当庭激烈争辩。
周承业不断权衡利弊。一边是手握实证人证、占住法理大义的锦衣卫；一边是扎根云州百年、盘根错节、牵扯无数本地势力的上官世家。一旦贸然重判，极有可能引发城内动荡。
他沉吟片刻，开口定调：“此案案情重大，牵扯甚广，不可仓促定案。人犯暂且收押，所有证物留存州府备案。本官需要仔细核验所有供词，核实各方证词真伪，择日再审。”
这句话一出，上官奎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暂缓定案，便是给他争取周旋的时间。只要拖延几日，他便能动用各方人脉，上下打点，甚至暗中继续寻找机会处理关键人证。
黄忠自然听得出其中深意，当即上前一步：“大人！案情清晰，证据链完整，为何迟迟不能当堂定夺？若是拖延审理，难保人证再遭毒手！恳请大人严加看管囚犯，禁止任何人私下接触人犯！”
“本官自有决断。”周承业不置可否，惊堂木再度一拍，“今日审案暂且到此，所有人暂且退下，等候后续传召！”
大堂审案暂时落幕。
走出州府衙门，阳光刺眼。
上官奎冷冷瞥了黄忠与刘宸一眼，语气带着警告：“黄忠千户，刘宸小旗。今日这场对峙，不算结束。想要仅凭这些证据扳倒上官家，没那么容易。”
刘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公道自在，证据不移。拖延改变不了结局。”
双方各自分开。
回城路上，张辽匆匆赶来汇合，神色凝重：“千户，方才收到消息，上官家已经开始四处联络城中乡绅、官员，四处游说，想要向长史衙门施压。而且他们已经暗中调动人手，持续盯梢关押人犯的州府大牢，恐怕还在伺机寻找机会灭口！”
黄忠神色凝重，缓缓开口：“周承业选择暂缓宣判，本就在预料之中。上官家经营云州百年，势力盘根错节，不可能一战定局。
但今日当庭举罪，已经达成最重要的目的——这件案子彻底公开，全城皆知。上官家再也无法暗中悄无声息了结此事，一举一动，皆在众人注视之下。
接下来，我们不能被动等待再审。”
刘宸目光沉凝，开口献策：“既然云州本地长史有所顾忌、难以决断，我们可以向上一级锦衣卫衙门递送密报，将全部卷宗副本加急送出云州。一旦更高层级的锦衣卫介入，周承业便再也无法左右此案审理。”
黄忠眼前一亮：“正是如此！本地势力纠缠太深，想要破局，必须引入上级力量。事不宜迟，今日之内，立刻挑选可靠信使，携带证物副本，快马奔赴上域锦衣卫总司！
同时，我们持续紧盯州府大牢，严防上官家铤而走险，再次策划劫狱灭口。
第一阶段对峙已然完成。接下来，便是跨级求援，打破地方利益困局！”
风波未平，博弈升级。
公堂对峙只是开始，真正的决战，尚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