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号,礼拜三,正月廿六。上午九点,城郊。
昨天那场雨夹雪,夜里冻上了。土路上结了一层冰,车轮压过去咯吱咯吱地响。
郑海峰把车停在那一片平房外头,熄了火。
“里头太窄,车开不进去。”郑海峰说。
平房一排挨着一排,中间走人的地方一人来宽。墙是土坯垒的,外头抹过一层水泥,好些地方剥了,露出里头掺的草。
一扇一扇的门,看着都一样。郑海峰走在前头,没有问路,拐了两个弯站住了。
“就是这一间。”
门是木头的,漆早掉光了。门缝底下塞着一条破棉絮挡风。门上没挂锁。
郑海峰敲了三下。
“岳师傅,在家吗。”
里头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
隔壁那扇门开了,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披着军大衣,嘴里叼着牙刷。
“你们找老岳?”
“您是这儿的?”郑海峰说。
“这一排是我的。”
他把牙刷拿下来,往地上吐了一口沫子。
“在里头呢。昨儿天擦黑回来的,没见他出去。”
温则鸣往屋顶上看了一眼。
烟囱是一截铁皮管子,从墙上伸出来,拐个弯朝上。管口冒着一点烟,细得快看不见了。
郑海峰又敲了一回,这回拿的是拳头。
“岳满囤。我们是城南分局的,年前来过。”
里头有一点动静,像是有人把凳子挪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了。
郑海峰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他平常开门吗。”
“收房租那天开。别的日子嘛,你得碰运气。”房东说。
郑海峰掏出本子,撕下一页,把名字和电话写在上头。
“他出来了,您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房东接过去看了一眼,对折起来。他弯腰把门底下那条棉絮扒开一点,塞进去了,又拿脚把棉絮拨了回去。
“塞进去了。看不看是他的事。”
温则鸣走之前又抬头望了望那截烟囱。那一点烟还在冒。
回到车上,郑海峰没有马上打火。
郑海峰记得年前头一回来,这扇门是开着的。那天也冷,屋里生着火。岳满囤披着棉袄站在门槛里头,说活动中心那个院子他扫过,哪年冬天雪大,哪年灶上的锅换过一口。
“那回他还让我进屋烤火。”郑海峰说。
三月八号,礼拜五,正月廿八。上午十点二十,城南分局二楼。
郑海峰的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台子那头翻那三本。
号码不认得。他接了。
“喂,哪一位。”
那头说了几句。郑海峰站起来了。
苏晓棠把手上的笔放下了,眼睛落在他脸上。
“您别动屋里的东西。我们四十分钟到。”
郑海峰把手机揣回兜里,从桌上抓起车钥匙。
“岳满囤那个房东打来的。”
温则鸣已经把大衣穿上了。
十一点零五,城郊。
土路上停着一辆派出所的车,警灯没开。那一排平房门口拉了一道警戒带,带子让风吹得一鼓一鼓。带子外头挨着墙站着几个街坊,老头老太太。
门是从外头砸开的。门框劈下来一条,还挂在那儿晃。
房东坐在墙根一块砖头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脚边搁着一把斧子。郑海峰一过来,房东就站起来了。
“两天了。礼拜三下午我看他出来倒过一回水,往后就没见着。礼拜四烟囱就不冒了,我以为他舍不得烧。今儿早上还不冒,我才砸的门。”
“您先打的110?”郑海峰说。
“先打的110。派出所的来了,我又打的你给的那个号码。”
房东从大衣兜里掏出郑海峰写的那一页,递过来。折痕让指甲刮过,平平的。
“在他炕上搁着。拿帽子压着的。”
郑海峰接过来,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一行。
派出所那个民警二十出头,冻得鼻头通红。郑海峰把证件和那一页一起递过去。
“屋里拿出来的,记上。”
民警看了证件,把那一页夹进本子里,把警戒带往上一抬,往里让了。
“法医在里头,现场勘查刚做完。”
屋里一间半。外头是灶间,里头是炕。
灶是砖垒的,跟炕连着。灶膛口敞着,里头一层白灰。
锅搁在灶上,是一口铁锅,锅盖斜着。锅底剩着半碗粥,冻成了一整块,面上结了一层皮。
门边那张小板凳上搁着一个饭盒,洗得干干净净,盖子扣得严严的。
里屋的炕上叠着一床被子,四个角都掐过。雷锋帽歪在被子上头,两边的耳朵叠进去了。
人在地上。
他靠着炕沿半坐着,脑袋往墙那边歪过去。灰棉袄穿在身上,扣子从上往下解开了三颗。
城郊那个法医蹲在尸体旁边,五十七八,头发白透了,手套上沾着灰。他没有站起来。
“温法医,听说你要来。”
温则鸣朝他点了一下头。
“腕子扫过了,两只都扫了。侧光,逐寸,照片都在这儿。”
他把相机翻过来给温则鸣看。
“两只都干净。”
温则鸣一张一张看完了。
“是心脏的问题。这个岁数,一个人住,这一片一个冬天我见七八个。”城郊法医说。
温则鸣戴上手套,没有接话,先看灶。
灶膛里那层白灰拿手一碰就塌。底下没有一点火星子,烟道口是凉的。
看完灶,他把手套摘了,换了一副。
再看人。
他蹲下来,把死者的棉裤腿往上捋。里头没有穿秋裤,一捋就过了膝盖。两条小腿底下那一片尸斑是鲜红的,指头按下去不褪色。
“屋里冷,尸斑就红。灶一灭,这种屋两天就跟外头一个样。”城郊法医说。
差不多的红,温则鸣在西河巷见过。那一回是煤烟,一进门满屋子都是那股味。
这间屋里什么味也没有。灶是凉的。
门砸开一个多钟头了。有味,也早散了。
再往上,两只膝盖前头各有一块红,巴掌那么大,边上不齐。
城郊法医看了一眼那两块红,眼睛挪到扣子上去了。
“扣子是他自己解的。心口发闷,都会往下扯。”
城郊法医撑着炕沿站起来,膝盖还‘砰’了一声。
“家属找不着。房东说有个闺女在外地,电话他也没有。我这边的意思,做尸表检验就够了,出个意见,不立案。”
温则鸣看着炕上那床被子。
“解剖。”温则鸣说。
“解剖出来也是心脏的问题。”
“那就让它写在解剖记录上。”温则鸣说。
城郊法医没有再说下去,弯腰把相机装进包里。
郑海峰在门口打了一个电话。挂了等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他接完走进来。
“韩队报上去了,局里批了。人今天拉回去,明天做。”
“家属那头怎么办。”那个民警说。
“接着找。找着了,通知她到场。”郑海峰说。
警戒带外头那几个街坊还没有散。
一个老太太隔着门框往里看,看了一眼,又把脸扭开了。
“礼拜二他回来,从我门口过。我还问他吃了没有,看上去都正常啊。”
那个民警把这一句记在本子上了。
郑海峰走到房东跟前。
“礼拜二他几点出去的。”
“一大早。天没亮透就走了。”
“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什么没有。”
房东想了一会儿。
“空着手,什么也没拿。”
“他犯什么事了?”房东说。
“没有。”郑海峰说。
“没犯事,你们找他干什么。”
郑海峰把烟盒掏出来,抽了一根递过去。房东接了,没点。郑海峰把烟盒揣回去,自己没有拿。
十二点半,殡仪馆的车来了。
两个人抬着担架进去,出来的时候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街坊往巷子两头挪开了。那个老太太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民警把警戒带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在手上。
人都出来了,温则鸣又进了一趟屋。
他把手套摘了,走到灶跟前,把手按在灶台上。
他把手拿开,手心里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