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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门口的老头

    三月五号,礼拜二,正月廿五。上午十一点,城西街道社区活动中心。

    雨夹雪从早上下到现在,没停过。

    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梁上还沾着浆糊。

    那张通知贴了四天。底下落款那一块让雨打湿了,红章化开,洇成一团。

    台阶底下坐着人。

    最上头那一级坐着三个,中间一级坐着两个,底下站着几个。靠墙根还有一个蹲着,蹲在背风那一头。

    一个老头自己带了马扎。

    有两个手里拎着饭盒,外头套着塑料袋。有一个把布兜搁在膝盖上,兜口敞着,里头是一个空的玻璃罐头瓶子。

    最下头那一级上搁着一件叠好的雨衣,上头压着一块石头。没有人坐在那一级。

    没有人说话。

    十一点一刻,巷子里过来一个骑电动车的,车上挂着两袋菜。他到院门口把车刹住了,隔着人往门洞边上那张通知看了一眼。

    “今儿不开啊?”

    台阶上没有人抬头。带马扎那个老头摆了一下手。

    年轻人拧了一把车把,走了。车轮压过院门口那摊水,水甩到最下头那一级台阶上,溅起了几点花。

    没有人挪。

    带马扎那个老头把马扎往旁边让了让。蹲在墙根那个没有过去。

    十一点二十,里屋那扇窗户动了一下。

    那扇窗在二楼最里头,是邹淑琴住的那间。

    玻璃上糊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中间破了一个洞。

    洞里暗了一下,又亮回来。

    里头没有人出来。

    巷子口停着一辆车。

    车里三个人,车没熄火。郑海峰坐在方向盘后头,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没有挂上。

    前挡吹着热风,两边的玻璃早糊了。苏晓棠拿袖子在她那边擦出一块。

    “到了几个。”温则鸣说。

    “头一回十一个,刚才又来了两个。有一个走了又回来了,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了。”苏晓棠说。

    台阶上这些人,温则鸣上礼拜五在院门口见过两个。郑海峰记得五个,都是年前挨家敲门的时候见过的。

    “年前敲门那阵,他们里头有几个我进过屋。”郑海峰说。

    “屋里什么样。”

    “跟孙广才那间差不多。炕、米缸、一个盆。不一样的是有一家养着只猫。”

    苏晓棠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膝盖上,把绕在扣子上的线解开。

    “市局昨天回的话。上礼拜五孙广才问的那一句,回话了。”

    “怎么问的。”温则鸣说。

    “上礼拜三拿了灶上那本账,当天下午那三本又送了一回市局。条子是我写的:证明那一格凡有划改的,划掉那个名字一律显现,另做笔迹比对。”

    她把市局的回话从纸袋里抽出来,翻开。

    “划改的一共十四行,划掉的名字都显出来了。去掉重名的,十三个。十三个里头,十个本人也在这十四行上。剩下三个,这三本上一个也找不着。”

    温则鸣把头转过去,看着那个院门。

    “哪三个。”

    “苗恒昌。鄢庆丰。邝有成。邝有成压着两行。”

    “那十四行上的人,一个一个念。”

    郑海峰先把雨刷推了一下。玻璃上那层水开了,台阶上的人一个一个看得清了。

    苏晓棠把回话那一页翻过来,从头念。

    念到第四个的时候,郑海峰抬手在玻璃上点了一下。

    “那个。”

    中间那一级上坐着一个,灰棉袄,戴着雷锋帽,两边的耳朵没有系,垂着。

    “岳满囤。”

    “年前我敲到过他。他说他在这儿扫院子扫了四年,扫到年前。”郑海峰说。

    苏晓棠把剩下的念完了。

    “十四个人,台阶上对上三个。周明山那一行不算,剩下十个没见着。”

    “岳满囤那一行划掉的是谁。”

    苏晓棠把那一页翻回去,找到第四行。

    “邝有成。跟孙广才那一行对上了,是同一个人写的。钱姐上礼拜五下午到分局来了,笔录做完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刷没有开,玻璃上那层水越积越厚,院门口的人看不清了。

    郑海峰伸手把雨刷推了一下。

    有一个人从台阶那头站起来了,拄着一根棍子,朝巷子口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走到车跟前,抬起棍子在车窗上敲了两下。

    郑海峰把车窗降下来。

    “你们是管这个的吧。”

    “管哪个。”

    老头拿棍子朝院门那边指了指。

    “墙上那张通知是你们贴的吗?”

    “不是我们。”郑海峰说。

    “那你们在这儿坐一上午干什么?”

    郑海峰没有答上来。

    老头把棍子拄回地上。

    “我不是找你们要饭吃。我就是问一句,还开不开。”

    “我问了街道,街道说等通知。我上管事的那位家里问过,她说她也不知道,也在等人告诉她一声。”

    “我今年八十一,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我等不了太久的通知。”

    车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老头等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你们要是知道,就跟我说一声。”

    “不知道也跟我说一声,我就不来了。”

    他走回台阶那头,把棍子横在腿上,坐下了。

    郑海峰把车窗升上去。升到一半他停住了,又降下来一点,最后还是升上去了。

    郑海峰隔着大衣把烟盒按了一下,没有掏。

    十二点整。

    街面上过来一辆卖豆腐的三轮,车上的喇叭喊了一路,声音从巷子那头过去了。

    苏晓棠从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煮鸡蛋。她往前递。

    郑海峰摆了一下手。

    温则鸣拿了一个,拿在手里没有剥。

    院子里那扇窗户后头的人没有再动。

    台阶上有一个老太太站起来,走到门跟前,伸手在锁上摸了一下,又走回去坐下了。

    十二点十分,戴雷锋帽那个站起来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伸手在裤子后头抹了一把,手上是湿的。他从台阶那头绕出去,走的不是来的那条路。

    “他走了。”苏晓棠说。

    “还早呢。要走也得十二点半。跟不跟?”郑海峰说。

    “跟上去他就知道台阶上这一上午有人在看。明天找他,跟今天是两回事。”温则鸣说。

    “拄棍子那个过来敲玻璃的时候,岳满囤没往这边看。他自己走的时候也没看。”苏晓棠说。

    郑海峰的手在换挡杆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那个人的背影在巷子那头拐了一下,没有了。

    温则鸣把那个鸡蛋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

    十二点二十,风大起来了。那张通知有一个角让风掀起来,拍了两下,又贴回去。

    蹲在墙根那个站起来了,跺了跺脚,又蹲回去。

    十二点半,台阶上开始有人动。

    站着的先走。拎饭盒那两个走的时候,还是那么拎着,跟来的时候一样。

    带马扎那个老头把马扎收起来,收了两回才收上。他走到院门口,又看了一眼那张通知。

    拄棍子那个走在最后,走得比来的时候还慢。

    十二点四十,台阶上空了。

    里屋那扇窗户开了一条缝,伸出来一只手,把窗台上一个空花盆往里挪了挪。

    手缩回去了。窗户关上了。

    “邹淑琴一上午没出来。”苏晓棠说。

    温则鸣把那个鸡蛋搁在仪表台上,推开车门下去了。三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

    雨夹雪停了,风还在。院里地上积着一层水。台阶上一层湿。坐过人的那几块没那么湿,一块一块,颜色比旁边浅。

    最下头那一级上那件雨衣还在。石头压在上头,雨衣叠得方方正正,叠了四折,湿透了。

    温则鸣蹲下来看了看,没有动它。

    “我们十一点到的时候,它就搁在那儿了。”苏晓棠说完,先回车上去了。

    郑海峰走过来站住了。

    “那件是我给孙广才的。上礼拜五他说下礼拜二送回来。”

    “刚才那十三个,一个也没问。”温则鸣说。

    “下礼拜二再问。”

    郑海峰走到那张通知跟前,一行一行看下来。

    “下礼拜二他们还来。”

    “来了也是坐着。”

    “坐着也来。”郑海峰说。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他没有躲。

    “老郑。”

    “嗯。”

    “刚才先走那个,住哪儿。”

    郑海峰从兜里摸出本子,翻了两页。

    “城郊,跟孙广才隔两条街。那一片没有门牌。”

    温则鸣站起来了。

    “明天上午去一趟。”

    “问什么。”

    “问他扫院子那四年,那一格里的字是什么时候有的。”

    “还有一样。公家那三本一年一册,只有三年。孙广才吃了六年。前头那三年的册子在哪儿。”温则鸣说。

    “回城郊,出这个巷子该往东。岳满囤今天往北拐的。”郑海峰说。

    “记一笔。”

    郑海峰把本子翻开又写了一行,写完合上,揣回兜里。

    两个人往巷子口走。走到一半温则鸣站住了,回过头。

    台阶上那件雨衣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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