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死根,却又要设法救我,不觉得矛盾?”
第二使徒的声音沉了下来,琉璃池的水面随之泛起涟漪。
“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江歧不答反问。
“您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藤蔓左右摇晃,带起低沉的风声。
“从不死之缚开始蔓延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年。”
“这诅咒无法用常理衡量。”
“最近三十年,根系腐朽的速度在加快,直到两年前开始渗入主干。”
“我的时间不多了。”
江歧想下意识敲击轮椅,却发现右手已经动不了。
他只能靠在椅背上,心中飞速盘算。
对净化巨藤来说,光是大限将至的濒死期,竟不止四十年!
而且,时间点对得上。
黑暗时代后,三大人族总部能在黄沙中喘息,正是因为王庭内的变故。
自封的主宰,摇摇欲坠的巨藤,背道而驰的使徒,应劫而生的继承者......
“你在借机印证,王庭不一举歼灭人族的理由?”
第二使徒忽然打断了江歧的思绪。
“因为你们根本不在意。”
江歧的回答不带任何情绪。
“不论继承者之争谁赢,胜出的任何一殿都能踏平一方总部。”
“巨型种的压制力太大,光是第二殿,人族就几乎没法处理。”
“合道之上能逃脱,已经是最理想的结局。”
“错。”
第二使徒的声音平静。
“若人族消亡殆尽,仅剩问鼎,我王庭座下吃什么?”
江歧猛然抬头。
他看着藤蔓上苍老却平静的脸,许久才吐出两个字。
“......豢养??”
见使徒不反驳,江歧的语速骤然加快。
“人形种很少入侵边境......所以是碎境?”
“像中央碎境那样,联通不止一方!”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藤蔓绕到轮椅后方开始推行,第二使徒也没再绕弯子。
“每五到十年,王庭会在一场大型碎境中,集中收拢一批精锐血食。”
“这一点,你应该最清楚。”
江歧感受着身后的视线,一颗心不断下沉。
正如七席!
“人族会为了这种关键的碎境名额,争得你死我活。”
“最终选拔出的,会是同代最强之人......”
他没再说下去。
毫无疑问,中央碎境的形成和出现,五位使徒脱不了干系!
总署以为的资源地,根本就是五殿的口粮收割陷阱!
“对能登上五殿的小家伙来说,吞噬弱者已然无益。”
第二使徒给了他足够的缓冲时间。
“登临王座后,他们更需要克制进食的欲望,转而寻求同阶的顶级食物。”
“而这本就需要给予时间生长。”
听到这里,江歧的脸色已经越来越凝重。
五到十年的间隔分摊到三大总部,加之饥饿和内斗的存在,很难引起注意。
人类甚至会把这当成自然规律。
可现在情况特殊,殿主之争摆上明面,继承者的晋升刻不容缓!
“下一次......”
“大概,月底?”
第二使徒的回答很干脆。
“中央碎境后,第三殿已经清理了白塔议会,第五殿正清洗泽世殿堂。”
轮椅忽然停了下来,江歧也放慢了语速。
“所以,又轮到天玑总署了?”
“没错。”
“如果人族拒绝呢?”
江歧回头,暗绿的眼眸里映出他冰冷的脸。
“比如,没人进碎境。”
“由不得你们拒绝。”
见江歧这副反应,藤蔓松开了轮椅把手,主动补充了细节。
“事急从权,碎境会被直接投放到人口密集区。”
“没人进,继承人和护道者就亲自去安全区里取。”
“收藏家和篡火者的晋升,刻不容缓。”
另一个全新的情报!
如命女一般,王庭也有影响碎境位置的手段!
可江歧还是不理解。
“既然这样,护道者直接杀进人族腹地,抓走足够的精锐血肉不就行了?”
“何必还大费周章......”
话没说完,藤蔓骤然收紧!
四周的空气变得沉重无比,恐怖的压力降临,江歧剩余的所有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这是主宰大人的意志。”
第二使徒的声音竟充满了凝重。
“继承者的攀登与厮杀,必须完全独立。”
“护道人的存在,只为庇护你们不受超出同阶的外力干扰。”
藤蔓缓缓松开,江歧不再开口。
当涉及五位使徒之上的唯一意志,刨根问底毫无意义。
甚至可以说,坦然进入碎境,反倒是对人族唯一相对公平的方式。
他迅速整合着得到的一切讯息,同时更改着原本的计划。
想破局,必须在月底前,把五殿的布局彻底搅乱。
已经不能等到自己彻底恢复的那天!
就在这时,阮荷的声音遥遥传来。
“使徒大人,赫格赛斯宣告五殿,无相人已完成晋升,天亮之前归庭。”
“同时,第三殿还邀请了下五层的部分精锐。”
第二使徒只应了一声。
“知道了,你看着安排。”
周遭的压力散去,江歧压下翻腾的气血,忽然抛出一个问题。
“第二殿没想过换掉收藏家?”
第二使徒再度被这直白的态度问得一怔,回答却十分耐人寻味。
“你妹妹的治疗,至少需要两天两夜。”
“回归祖庙获取传承,则需更久。”
江歧立刻抓住了关键。
推立收藏家,当真是无奈之举!
净化巨藤本体无匹,可终究数量太少,在当代难免力有不逮。
既然对立的苗头切实存在.......
轮椅终于停在了高墙的破口处,一股股不祥的森然气息从中涌出,绒毛随之飘动。
但一切都被一层苍绿的屏障隔绝在前方。
“下一场碎境中晋升的,只能有篡火者。”
江歧做出了决断,加快了语速。
“接下来,您只需回答能或不能。”
“第一,为我和收藏家单独相处创造时机。”
“能。”
使徒扫视着江歧已经完全褪色的身体。
“你要把截断星门的最后一次机会用在他身上?”
江歧摇头。
“浪费。”
他没等使徒追问,继续抛出条件。
“第二,远离王庭,确保其他使徒无法察觉战场真相。”
“也不难,祖庙的禁术无人可查,但事后如何解释?”
“简单。”
江歧望向远方。
“推给黑夜派系。”
“就说......原始神灵早已针对继承者,暗中布局。”
在使徒开口前,江歧先一步继续。
“三位星空权柄的继承者同时遭祸,绝非意外。”
“我能百分百肯定,第三殿和黑夜派系有勾结。”
“到时候,最着急阻止查清真相的,必然是赫格赛斯。”
第二使徒推敲着其中的可行性。
“凡入世,必留痕。”
“纵使作伪,可神性呢?”
“也不难。”
江歧的右眼刚看向空地,第二使徒便似有所感,层层藤蔓瞬间聚合,将所有气息封锁。
记事本翻动,转瞬之间,一袭月白衣便落入了现世。
“先生。”
塞勒涅沿用了傅仁的称呼,朝江歧微微颔首。
“......月神?!”
第二使徒苍老的脸终于从藤蔓上完整挤了出来,满是震惊。
无需祭品,瞬时神降?
可这股气息诡异至极,绝非单纯的神性。
更重要的是,月神随行,自己竟始终毫无察觉!
下一秒,塞勒涅的身影已经随着霜华褪去。
“若有哪位殿主想要指认这神性,也可应允。”
江歧淡淡开口。
“让黑夜派系出个有分量的人物,进入王庭当面对峙。”
第二使徒彻底沉默了。
人国之主,身负星空权柄,更有神灵随行。
同时,还在主动卷入王庭五殿的继承者之争!
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截断星门的究竟是眼前之人,还是神灵?
许久之后。
“那么,我能得到什么?”
第二使徒的脸在轮椅身侧悬停。
“不死之缚与死根,你如何处理?”
江歧唯一的右眼盯着前方的诅咒。
“不死之缚的蔓延我无法阻拦,死根也必须拿到手。”
“拯救您的代价,我现在付不起。”
“但能拿出世外之物,剥离神之祭品,足以证明我的筹码。”
“在您的根系彻底腐烂,力量尽失的最后一刻,我会保留死根,用和月神同样的方式,将您的主干剥离现世。”
见第二使徒神色挣扎,江歧平静补充。
“我可以立下契约。”
“您若身死,惨遭分食,我便前路断绝,后路坍塌。”
沉默几秒后,江歧加重了语气。
“您应该清楚,我有资格和您对赌。”
很久之后,第二使徒苍老的五官渐渐融入枯木。
“收藏家说,若全盛相战,你连他晶石之躯上的一粒尘埃都抹不去。”
“......是么。”
江歧的语气毫无波澜。
“在背地里偷偷叫嚣的,通常都是二流角色。”
藤蔓升空,使徒的声音变得愈发宏大。
“你这重伤之躯,如何凭自己杀死我第二殿的继承者?”
“空想家,你我的交易就用这场战斗来证明吧。”
“时间由你来定。”
江歧想起了刚刚阮荷传递的消息。
是因为自己吗?第三殿无相人归庭,甚至波及了下五层。
“排场不小。”
江歧露出一个笑容。
“就定在天亮之前好了。”
“正巧,给第三殿的归庭,添上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