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徒大人,您走遍天下,祖庙传承万古,但可曾见过这些?”
话音落下,高墙上的暗绿眼眸倏然一凝。
江歧摊开的手掌上方,两个晶莹剔透的玉盘凭空端出,悬停半空。
左盘红油滚烫,嫩白的豆腐若隐若现,麻辣鲜香之气扑面而来。
右盘,粒粒分明的米饭被金黄蛋液包裹,葱花点点,勾动着最原始的食欲。
满是皱纹的半张脸已经贴到了轮椅跟前!
如此近的距离,第二使徒能确定没有半分精神力的波动。
更别说,这家伙进入王庭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
任何空间装置,都不可能将食物以这种完美的状态保存至今。
“创造?!”
苍老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失态。
大地满是污染,生机匮乏。
人族连果腹都难,能填饱肚子维持生存已是万幸,谁会去钻研烹饪与调味?
无法接纳污染的生理限制,注定了人族境内的粮食产量和种类都极为有限。
祖庙万古的记忆被疯狂翻阅。
从黑暗时代至今,从未有过这样的烹饪之法,从未有过如此直击灵魂的香气!
第二使徒试探着开口。
“这究竟是......”
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江歧有些出神。
“不属于这片星空的料理。”
他视线没挪动半分,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来自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
话音刚落,两把玉勺凭空落入玉盘边缘。
藤蔓上枯朽的眼睛终于从食物上挪开,怔怔看向江歧。
“毕竟,这世上没人能毒死您。”
江歧的眼神柔和。
“要试试吗?”
枯朽的藤蔓末端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最终缓缓探出。
藤蔓卷着玉勺有些生疏地舀起一勺蛋炒饭,送入树皮凝聚的口中。
“......嗯?”
玉勺再次探出,舀起一大口裹满红油的豆腐。
“......嗯!”
辛辣与酥麻在口腔中交织,种种从未体验过的味觉风暴,颠覆了源自祖庙的认知。
藤蔓挥舞的速度越来越快,在两个盘子间来回穿梭。
江歧右眼视线微微聚焦,另一只玉勺凭空悬浮而起。
玉勺将蛋炒饭和麻婆豆腐各盛了一半,送入他自己口中。
江歧闭上了眼睛。
霸道的椒麻侵占舌尖,葱香与蛋香在齿间回荡。
......就是这个味道。
他时而蹙眉,时而无声一叹。
两年来,他从未咀嚼得如此仔细。
高墙下,一人一树就这么沉默进食。
琉璃池中,江屿偶尔吐出一个天青色的泡泡,成了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伴奏。
很快,两个玉盘见了底,连一粒沾着红油的米饭都没剩下。
江歧看着空荡荡的盘子,嘴角下撇,轻声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褪色开始进一步蔓延,彻底没过了指尖。
藤蔓意犹未尽,朝江歧掌心的月饼伸去。
江歧却出言打断。
“这不是给您准备的。”
闻言,藤蔓停了下来,苍老的脸面露遗憾之色,却也没再追问。
第二使徒将一切变化都看在眼里。
具现本不应存在之物,代价便是失色蔓延?
“以全身为代价,截断了星门么。”
看着江歧唯一尚存色泽的右眼,苍老的声音竟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此世之外......”
暗绿眼的眸中,闪过几分难得的好奇。
“星空之外,是什么样?”
江歧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各有各的苦。”
他缓缓睁眼,轻声开口。
“但至少跟这片大地比,人族昌盛,岁岁安平。”
枯朽的藤蔓还缭绕在刚才的香气中,第二使徒却连连摇头。
“无论如何修炼,无论晋升到哪一步,世间万灵,终其一生都在朝毁灭前进。”
“毁灭他人,毁灭自己。”
他盯着两个仍旧悬空的玉盘,感慨万千。
“超脱凡世,凭空造物......不愧是星空的权柄。”
“远超我的认知,难以理解。”
“何必相互理解?”
江歧终于收敛起所有情绪,坐直了身体。
“正如我不理解为何您愿意以身承王庭,也不愿在后半生再拼死一搏,寻求解脱不死之缚的契机。”
“您同样不需要理解我为何冒险潜入王庭。”
“我要的,只是大方向一致。”
听到这里,第二使徒疲惫的眼睛骤然一亮。
“已经开始蔓延的诅咒,你当真有把握?”
江歧缓缓摇头。
第二使徒眼中的曙光瞬间黯淡,重新被死寂取代。
“小屿的完全人形,确实是我一手促成。”
“但并非您想象中那样。”
江歧朝远处高墙上的破口处扬了扬下巴。
“更别说已经侵蚀到主干的诅咒,剥离根系也抹不平。”
见他如此坦然,第二使徒反倒疑惑了。
“那孩子不过一岁。”
苍老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分明没接触过不死之缚,只凭道听途说,就有了想法?”
“当下不愈,未来的棘手程度你根本无法想象!”
江歧直言不讳。
“我需要死根。”
前方,狂暴的气浪瞬间爆发,天地间狂风呼啸,却唯独避开了轮椅。
“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枯朽的藤蔓瞬间充盈,化作遮天蔽日的恐怖巨物。
原本苍老的声音变得怒如雷霆,震得天青琉璃池掀起滔天巨浪。
当面索要死根,形同戮尸!
“世间巨藤不足一手之数,大限将近者唯二!”
“你想要我的死根,还是阮荷的?”
“老四若动......这五殿落了也罢!”
纵使第二使徒已经刻意规避了江歧,可如此恐怖的气势还是让他重重咳嗽起来,气血沸腾。
“很好。”
江歧迎着狂暴的气浪,反倒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气浪骤停。
转眼间,遮天蔽日的藤蔓重回枯朽,苍老的半张脸再度凝聚,满是疑惑。
“您对子嗣之命的在意,就是我们的一致。”
江歧咽下上涌的血液,抬起头。
“使徒大人。”
“您就不想亲眼看看,当您和阮婆婆都步入腐朽,第二殿会走向何种结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