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六个小时。
需要忍着不吃不喝，不上厕所，面屏凝满白雾，分诊采样来回跑。出来的时候，满脸勒痕，鼻梁上两道红印子，耳后被口罩带子磨出了血丝。
第四天，王胜男开始发热。
三十八度二，喉咙灼痛，浑身发软。她量完体温，自己采了样送检。等检验科告知结果后，她被隔离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健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阳了。别来找我。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看。
沈健的电话十秒后就打了过来。
“你在哪儿？”
“隔离宿舍！”
“别动。我过来。”
“沈健，你听我说……”
电话挂了。
王胜男被送进了隔离区病房。沈健赶到的时候，被护士拦在门外。
“安排隔离服，我要进去！”沈健吩咐道。
“沈院，您不能进去！”
沈健有些愠怒：“我说，安排隔离服，我要进去，还要我再重复么？！”
护士小姑娘没见过平时温文尔雅的沈博士会如此生气，委屈得眼睛有些发红：“沈院，是王医生特别吩咐的。她说你目前的工作更重要，你不能倒下！她扛得住！”
沈健耸了耸肩头，叹了口气：“那个，刚才我态度不好，对不起，你忙去吧。”
他退后一步，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机，拨了王胜男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王胜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毛边。
沈健用力的捏着手机。
“男哥，你声音怎么哑成这样？”
“没事，发烧烧的，不要太担心。”
“体温多少？”
“三十八度五。”
沈健站在走廊里，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他听得出来，她说话时气很短，每个字都是硬挤出来的，中间还夹着压不住的干咳。
“男哥，你听我说。”他开口，他压低声音，“你不要害怕，院里目前有临时方案，先要稳住心态！”
“我已经在做了，在从康复者的血清提取抗体。样本已经处理完了，第一批中和抗体今天下午开始纯化。最快三天能出初步的实验室数据，但离真正能可以使用，还有安全检测和伦理审批要过。你明白吗？”
“明白。”她的声音更哑了。
“你扛住。”沈健说，“三天，三天之后我把数据拿出来，后面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健，你千万不要进来。”她努力地用手捏着喉咙撑住声带，“做好你的事，你进来了，我反而要操心你。”
沈健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着王胜男沙哑的嗓音他最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沈健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实验室走。
检验科加急结果出来了，确认是新型毒株。
沈健拿到报告的时候，眉头蹙得更紧。这种毒株的致病力比普通株更强，王胜男的肺部影像在第四天下午出现了磨玻璃影，进展比普通患者快。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陈远疾的电话就来了。
“沈博士，听说王医生感染了。”陈远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新型毒株，进展很快，对吧？”
“你消息倒是灵通。”沈健语气不太好。
“我手上有足量的康复者血清蛋白。”陈远疾说道，“从康复者血清里提取的，效价与纯度都达标，已经完成病毒灭活与安全性检测，可以给王医生用。”
这让沈健有些始料不及，陈远疾的速度竟然在他前面，并且对新型毒株已经有所研究。
但他的开心没超过两秒，一想到陈家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既然能这么及时的了解到医院的消息，那说明他没按什么好心。
“条件呢？”
“健兄，我们之间不必那么生分，毕竟我们多年好友，你又救过我！若说恩同再造，一点也不为过！”
“你对医院的关注度这么高，不只是为了给我送血清蛋白救王医生的吧？”沈健并没有客套。
“你是明白人，我这边的所有研发都不是公益项目，都是投入巨大的。”陈远疾接着说，“你那套碱基编辑技术验证过的编译工具，在新生儿身上跑通了，数据完整，工艺成熟，我想我们可以共享技术！干一番事业！”
沈健站在实验室里，沉默片刻。
“陈远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套工具是我做了几年的成果，当然他不属于我个人的！我无权交易！”
“沈博士。”陈远疾打断他，“王医生的肺部影像恶化得这么快。你比我清楚，这新型毒株对她的损伤有多凶险。你的抗体纯化还要等三天，即便拿到之后还要过安全检测，伦理审批。这三天里她会变成什么样，你预判得了吗？你忍心眼睁睁看着她受这份罪？”
沈健握着手机的手有些抖，现实版的农夫与蛇！
“你死了这条心吧！沈健愤怒地挂断电话！”
他心里清楚，那套编译工具绝不能交出去。这是血液研究中心的成果，走了院内立项，伦理审批，是整个团队熬出来的心血，并不属于他沈健一个人。陈远疾想用血清蛋白来做交换，想都别想。
可拒绝交易，就意味着不能直接使用陈远疾手里现成的血清。可王胜男在隔离病房里躺着，血氧在掉。新型毒株的进展速度，常规流程根本追不上。
他直接去找了刘国平副院长，他说明要申请启动疫情期间同情用药的紧急伦理审批通道。
刘国平有些惊讶：“沈博士，你确定你的研究可以直接安全的上临床？”
沈健说：“我确定，新毒株致病性更强，进展快，常规审批跟不上救治节奏。发热门诊已经出现重症，后续还会增多。我申请走紧急伦理通道，康复者血清蛋白不再单独个案审批，改为疫情期间阶段性授权，符合指征，知情同意的患者都可以使用。”
刘国平在办公室踱了几步：“沈博士，你知道这个口子一开，意味着什么吗？”
“我清楚。”沈健沉声开口，“这会让伦理委员会承担更大监管责任，每一例用药都要完善知情同意，全程监测不良反应。但特殊时期只能特殊处置，新毒株病情不等人。我申请今天下午召开紧急伦理会议，我亲自到场答辩，所有材料已经准备就绪！”
刘国平沉默片刻，最终于口：“行，特殊时期特殊对待，我来协调。但伦理会上，你必须把风险受益比，全程监管方案和应急退出机制，全部交代清楚。”
沈建觉得此时说服刘国平可能会有些困难，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下一步对策，但没想到却异常顺利。
他同步启动了另一套方案。
常规抗体纯化流程一环扣一环，离心，纯化，效价验证，病毒灭活，就算压到极限也要三天。可沈健在血液研究中心多年，清楚还有提速的办法。
他喊来乔曦。
“乔曦，同步跑两套流程。”
乔曦静静看着他，等着下文。
“常规纯化和安全检测原本是串行，纯化结束才做检测。我们改成并行。样本分成两份，一份走标准纯化，另一份同步做病毒灭活，效价初筛。纯化结果一出来，初筛数据直接配套进伦理材料。”
乔曦眉头一紧：“沈院，并行风险很大，万一纯化失败，这部分初筛数据就全部作废。”
“我清楚。”沈健语气沉定，“但临床等不起串行的时间。失败了，我们就重来。一旦成功，至少抢回一天。”
乔曦点了点头：“我马上安排。”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沈院，你可不能累倒了，注意身体！”
下午四点，伦理委员会紧急会议。
沈健把材料投上去，把风险受益比，监管方案，退出机制一条一条摆清楚。伦理委员会主任翻了翻材料，问了几个问题，沈健一一作答。
囿于当前疫情形势，在没有特效药的前提下，伦理委员会最终同意了阶段性同情用药授权。但附了三条监管条件：每例用药必须独立知情同意，不良反应日报，伦理委员会保留随时叫停的权利。
答辩过程前后不到一个小时，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沈健靠着墙，闭着眼站了十几秒。他知道并行纯化流程今晚第一批初筛数据就会，预期效价将会达标。
只要把数据报给伦理委员会备案。第二天一早，王胜男就能用上了第一批血清蛋白。
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这时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