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沈健还是按时来了王胜男的诊室。
他推门进来，两手空空，往日顺手带一杯咖啡的闲情早已被疫情消磨殆尽。眼底压着浓重倦意，脸色比前几天更加沉郁。王胜男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向他。
“怎么了？”
沈健落座，先重重叹出一口气，才缓缓开口：“院长找我谈过了。”
王胜男转着笔，看着他。
“话说得很委婉。”沈健带着一丝遗憾，勉强笑了笑，“院长说院里一直看重碱基编辑项目，但现在疫情紧迫，防疫和药物研发优先。市里也点名，我们中心有着前沿技术和设备，希望我们近期调整方向，先主攻疫情相关研究，碱基编辑项目暂时搁置。”
王胜男听懂了：“让你把资源让出来，配置到疫情防控上？”
“也不算让出来，只是侧重点调整。”沈健苦笑一声，“院长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确。血液研究中心作为市里，院里的重点实验室，疫情当下，不能只深耕自有项目。目前毒理检测，抗疫药物筛选，才是首要核心工作。”
王胜男没说话。
“林诗音这边倒是暂时稳住了。”沈健转而提起病人情况，语气凝重，“但后遗症很严重。病毒侵袭中枢神经，再加上免疫崩溃引发的继发损伤，双重打击重创了她的脑神经。”
“她记忆力衰退，反应变得迟钝，和她说话，要愣上两秒才能回应。可即便如此，这已经是目前能保住的最好结果。”
王胜男沉默良久，轻声叹道：“或许，遗忘也是一种最好的解脱。”
“好在孩子恢复得很好。”沈健语气松了一点，“无菌仓躲过了这波病毒，孩子指标一天比一天稳，预计很快就可以出院。后续随访工作，我已全权交给乔曦接手负责。”
“那就好。”王胜男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突然爆发的疫情，让所有计划都乱了节奏。
沈健感觉到自己啰嗦了半天，气氛有些沉重：“男哥，你这边最近忙不忙？”
王胜男把笔放下，看着他：“我已经申请去发热门诊了，以后会很忙。也会被单独隔离，不能随便出来。”
沈健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报的名。”
“为什么？”沈健语气陡然焦急，胸口一阵阵发紧，目光里藏着那份压制不住的担忧，“发热门诊风险有多高你不清楚？你泌尿科，去那里根本不匹配！”
“力所能及的都能干。”王胜男语气平静，甚至扯了扯嘴角，“分诊，采样，书写病历。那边人手极度紧缺，总要有个人顶上，放心吧。”
沈健看着她，胸口堵得发慌，他心里忍不住冒出一句话：泌尿科那么多人，凭什么是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王胜男做决定，从来不是旁人劝得动的。
王胜男看着他，然后笑了，她仿佛看穿了沈健心底没有说出口的质问。
“我单身，无所谓。住在医院就行。没有老人要照顾，没有孩子要接送。科里那些人，有家的有家，有娃的有娃。我不去，谁去？”
沈健双唇动了动，依旧无言。
王胜男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摆这副生离死别的神色。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发热门诊是轮班制，班次结束就解除隔离。就算封闭，我平日里本就很少外出。”
“男哥……”
“好了，好了。”她打断他，把桌上的病历合上，“你那边研发要紧，别分心。我这边，我自己有数。”
沈健坐在那儿，看着她把病历一份一份收好，把桌面整理干净，把口罩拉上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发酸。
他多想开口拦她，可医者本分摆在面前，他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
“胜男。”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千万注意防护。”沈健声音压得很柔，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偏袒，“不要硬撑，防护物资，药品，缺任何东西，第一时间跟我说。”
“知道了。”王胜男低着头说，“你也是。别一头扎进实验里连饭都忘记吃。”
沈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她。
王胜男正低头把口罩的鼻夹按紧，他推门走了出去。
发热门诊的排班表贴在更衣室门口，王胜男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早上六点半，她开始穿防护服。先戴N95，按紧鼻夹，呼气试了两下，很闷且有点勒得慌。
再套隔离衣，戴面屏，最后是双层手套。穿完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已然认不出自己。
小周在旁边帮她检查袖口的密封性，一边检查一边嘟囔：“胜男，你就是傻！都是医院上班，按理就应该排班，非要搞什么自愿报名。”
王胜男拍了拍她：“你做好防护，哪个门诊都有可能有病毒携带者！就算普通门诊，也存在隐匿感染者，哪里都不是绝对安全的。”
发热门诊的走廊里，人挤人。
候诊区坐满了，加床摆到了走廊拐角，咳嗽声此起彼伏。王胜男坐在分诊台后面，面屏上全是雾气，N95勒得耳根发疼。
她低头登记，一个一个问：“姓名？年龄？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有没有咳嗽？最近接触过发热的人没有？”
队伍排得很长，有人不耐烦地往前探头，有人小声抱怨。王胜男头也不抬，耐心地一个一个往下问。
轮到下一个的时候，一个年轻男子挤到台前，捂着嘴咳了两声，脸色不耐烦：“我就是普通感冒，昨晚着凉了，给我拿点药就行。”
王胜男抬起头，隔着面屏看他：“先做登记和流调。姓名？”
“我拿个药还要登记？”
“疫情期间，所有发热患者都要做流调。姓名？”
男子啧了一声，报了个名字。王胜男低头登记，又问：“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
“昨晚。”
“有没有咳嗽，乏力，咽痛？”
“就咳了两声，没什么大事。”
“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发热的人？有没有去过人群密集的场所？”
男子不耐烦了：“我哪记得那么多。我就是昨晚跟女朋友在外面着凉了，外面买不到药，才到你们这儿来的。事真多。”
王胜男没抬头，笔没停：“女朋友，在哪儿？”
男子愣了一下：“什么在哪儿？”
王胜男又重复了一遍：“你昨晚跟女朋友在一起，她现在人在哪里？有没有发热？有没有咳嗽？”
男子皱起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流调需要。”王胜男抬起头，隔着面屏看着他，“你接触过的人，如果有症状，我们需要追踪。她现在在哪儿？”
男子张了张嘴，忽然有点心虚：“她……她在家。”
“地址留一下。如果她有发热，咳嗽，让她也来做筛查。”
“她没事，她就是……”
“地址。”王胜男语气很平，但没得商量。
男子嘟囔了一句，报了个地址。
“城中村？这都什么时候还不怕死往外乱跑，就这么管不住下半身么？宁可感染也不能憋死是吧？”
王胜男听着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小周已经出现了。
她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和脾气，但她的话王胜男确实没听懂，可排队的人群听懂了，虽然都带着病，却是一阵哄笑。
“你，你胡说什么？谁忍不住了？”男子被戳破心思，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
小周隔着面屏眼神犀利，嘴皮子半点不留情：“你报的这个地址别是临时凑出来糊弄我们的！流调的警察同志可是会上门核实，谎报信息后果很严重，劝你别耍小聪明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男子终于老老实实地报了个地址。
王胜男问道：“女朋友名字呢？”
“没……没女朋友！”
王胜男记下来，抬起头：“药可以拿，但拿了药不能走。你发热，要等核酸结果出来才能离开，如果核酸阳性，需要报备流调。”
“什么？”男子声音拔高了，“我等核酸？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小周接过话：“你现在最好庆幸自己真的是感冒，乖乖等着去吧！”
男子离开，王胜男说：“你怎么也来了？”
“你都来了，我不能拖后腿吧？！”小周说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疫情不过去，谁都无法幸免！”
王胜男小声问：“刚你说的那些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说的，那条街正经人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