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别墅的会议不欢而散。
李广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他只记得自己走出来的时候，腿软得几乎站不稳，最后李广盛说了一句什么他已经听不到了，他就那么机械地转身，穿过走廊。
凄冷的夜风迎面扑来，吹在他滚烫的脸上，激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他站在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乌云压在城市上空，沉甸甸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脑子里很乱。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李泽言的话还在耳边，“让一个女人，替你扛了一辈子难堪！成全你可笑的自尊！你说你算什么男人？！”
李广文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很涩？
不想让我承受打击，所以就瞒了我几十年？
不想让我承受打击，所以就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活着？
不想让我承受打击，所以就让我在错误的路上越跑越远？
十几年的隐忍布局，最后发现自己才是被骗的最惨的那个。
“老爷子，这就是对我的保护吗？”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平静下来，缓缓驶出了南山别墅。
回到家时，客厅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而温暖。李毓芬坐在沙发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看到李广文进门，忙拿起毛毯，起身倒了一杯水：“回来了？会议开得怎么样？”
她的声音温柔而平静，和往常一样。
但李广文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和煦的笑，听着温柔的问候，心中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感。
这个人，和他同床共枕了半生，她自始至终都清楚全部真相。
她也参与了这场长达几十年的隐瞒吗？
“毓芬。”他开口了。
李毓芬察觉到了他声音里的异样，把水杯递过去：“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李广文没有回答。
他接过水杯，在李毓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换鞋，甚至没有脱外套，就那么目光直直地看着李毓芬。
“我问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李毓芬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不安，微微坐直了身体：“什么事？你说。”
“我是不是不能生育？”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李毓芬的笑一瞬间尬在脸上。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的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
李广文的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你……都知道了？”李毓芬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一切都还有回还的余地。但李毓芬这句你都知道了，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为什么？”李广文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所有人都骗我？”
他猛地站起来，把李毓芬刚才给他倒的温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碎片四溅，温水洒了一地，在浅色的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李毓芬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浑身一颤，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脸色煞白。
婚后这么多年，李广文向来在外维持温和克制的模样，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这般失控。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声音嘶哑：“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骗我？你们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傻子吗？”
李毓芬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是爸的意思。我嫁过来之后，爸就找过我，说为了你，让我揽下这件事，给我开了医院的诊断证明，为此许诺给我一个点的股份，并领养了可馨，股份我没要，爸就转到了你名下。”
“他说你从小就争强好胜，自尊心比命还重要。要是让你知道自己有这个缺陷，你整个人都会垮掉的。他说与其让你活在痛苦里，不如让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瞒着你不公平……可是广文，我不想看你难受，我宁愿自己扛着这个包袱，也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为我好？”李广文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嘲讽，“瞒了我几十年，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活着，这就是为我好？”
李毓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捂着嘴，无声地啜泣着。
李广文看着她哭泣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却忽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空虚。他心里清楚，李毓芬的这份隐忍，并非假意。至少这个女人对自己从来都是真的。
最后，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李毓芬的肩膀：“早些睡吧，我去书房待一会儿。”
说完，他转身上了楼。
李可馨回到家的时候，看到母亲正在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妈，怎么了？”李可馨问。
“没事，杯子掉了！”
“我爸呢？”李可馨问道。
“在书房，你别去打扰他！”
李可馨看了一眼回了卧室。
李广文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他需要冷静下来。
他需要把这一团乱麻一样的思绪，一根一根地捋清楚。强迫自己从情绪的漩涡中抽离出来。
他筹谋半生，知道自己现在不是自怜自艾的时候。如果他不想继续当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他就必须弄清楚一件事，林诗音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他开始复盘这一切。
他对林诗音的布局始于十年前，但和林诗音的交易，始于三年前，初次接触她很反感。
他替林诗音摆平了那段不幸的婚姻，作为交换，林诗音表示愿意帮他完成这个计划。前提是非自然受孕，她提出通过试管婴儿的方式。
但计划一直被林诗音搁置，本来如果三年前回国，就会顺理成章的嫁入李家，那时候李泽言还没有认识王胜男，还活在对林诗音的幻想中，也就不用大费周章的这么折腾。
直到李泽言与王胜男突然领证，打破了原本的设想，他知道只剩下唯一的机会，于是胁迫林诗音回国。
林诗音提出要在省外完成胚胎培育，于是私立的嘉佑生殖中心就成了可能，他查过这家私立生殖辅助中心，竟然在“先生”女儿陈向晚的名下。他顺理成章的获得了高级VIP权限。
但此刻，嘉佑生殖中心这个名字让李广文的心揪紧了。
当初选择嘉佑，是林诗音无意间提出的。她说嘉佑的技术是国内顶尖的，成功率很高，而且是私立的，保密性好，绝对不会泄露客户信息。
他当时觉得很有道理，并且查了嘉佑的底细，表面上看不出和林诗音存在直接利益往来，这让他完全没有起疑。
但现在想来，如果出问题，只可能是嘉佑联合林诗音欺骗自己。
陈清德对自己向来还不错，曾告诉自己的身世秘密。虽然对他隐姓埋名化名贾思德一直心存顾虑。但几十年确实没有损害于自己。
李广文的指尖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究竟是林诗音在局里不知情，还是林诗音与陈向晚勾结？目的是什么？陈清德是否知道？
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
他心想林诗音不可能独自策划这一切。她的背后一定有人。是陈清德？是陈向晚？还是……陈远清？
他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整件事处处都是看不见的陷阱。
他要去找林诗音，亲手了断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