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干事出了门。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八个年轻人坐在那儿,都没说话,眼睛盯着桌上的资料。
陈卫东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画图。
画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抬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
“还坐着干什么?回去看资料。”
“啊?”张明愣了一下,“陈副处长,我们不用在这儿待着吗?”
“待着干什么?”陈卫东说,“这儿没你们的座位,也没桌椅。人事司会给你们安排宿舍,去宿舍看。”
“哦,好。”
几个人站起来,拿着资料往外走。
走到门口,刘芳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陈副处长,明天几点来找您?”
“八点。”
“好的。”
门关上了。
老张在旁边笑了。
“陈副处长,这批娃娃不错,一个个挺机灵。”
“机灵不机灵,干了才知道。”陈卫东低下头,继续画图。
接下来的日子,陈卫东每天上午画图,下午给那八个年轻人讲课。
讲数控系统的原理,讲伺服电机的控制逻辑,讲刀具路径的规划算法。
他讲得很细,但不啰嗦。
一个知识点,说清楚原理,给出公式,然后布置作业。
第二天收上来,错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让他们重做。
几个年轻人一开始还有点怕他。
陈副处长看起来年纪不大,但讲起课来跟水木的老教授一样严格。
错了就是错了,不会因为你是新人就放过。
但慢慢地,他们发现陈卫东虽然严格,但从来不骂人。
有人问问题,不管多简单,他都会停下手里的活,认认真真讲一遍。
讲完了,还会问一句:“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就过,没听明白就再讲一遍,直到对方点头为止。
张明有次下课后,私下跟李建国说了句:“陈副处长这个人,真不简单。”
李建国点头:“你看他画图的时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连茶都不喝。”
“听说他才二十多。”刘芳插了一句,“二十多就是副处长了,还搞出了三轴联动。”
“何止三轴。”张明压低声音,“我听我导师说,陈副处长在红星厂的时候,一个人扛起了整个技术改造。厂里从快倒闭到现在全国最大的机床出口单位,全靠他。”
几个人听了,都没说话。
他们毕业前,导师或多或少都提过陈卫东的名字。
但真正见到本人,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二十多岁,副处长,技术大拿。
这样的人,本该在更高的位置上。
但他就坐在研究处那个不大的办公室里,每天画图,讲课,一点架子都没有。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到了九月末。
秋天来了,早晚凉得快。
陈卫东这段时间基本没离开过办公室。
五轴联动的设计图纸终于画完了。
三大本,每一本都有手掌厚。
他把最后一张图纸装订好,放进档案袋里,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把楼下的柏油路照得发白。
陈卫东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他盯着桌上那三大本图纸,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个细节。
主轴、刀库、伺服系统、控制程序,每个部分都推演了无数次。
接下来就是找厂子试制样机了。
他掐灭烟,站起来。
刚准备收拾东西,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陈卫东看了一眼表。
晚上八点半。
这个点还有人打电话来?
他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赵父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卫东!芸灵生了!”
“生了?”
陈卫东握着话筒,脑子里空了一秒。
“对,刚生完半小时。”赵父在电话那头说,声音里压着激动,“母子平安,芸灵累着了,现在睡着了。”
陈卫东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你别急,医院这边都安排好了。”赵父接着说,“我和你岳母之前就从部队调了休假回来,就等着这一天。”
“岳父,我现在就过去。”
“等等。”赵父打断他,“你手上的活干完了?”
陈卫东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大本图纸。
“图纸画完了,但还没交。”
“那就先交了再说。”赵父的语气很平,“芸灵这边有我和你岳母,还有你爸妈也在路上了。你那边是国家大事,不能扔下。”
陈卫东捏着话筒的手收紧了。
“岳父,我——”
“卫东。”赵父的声音沉了一些,“你是搞技术的,我知道你这段时间有多忙。五轴联动的事,我听芸灵提过。这个项目做成了,对国家的意义有多大,你比我清楚。”
陈卫东没说话。
“芸灵生孩子,我们做父母的守着就行。你把手上的活做完了,再过来。”赵父停了停,“这才是正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接过了话筒。
“卫东?”
是丈母娘吴忻的声音。
“妈。”
“别听你岳父瞎说。”吴忻的语气比赵父温和多了,“你要是想来就来,我们不拦着。”
陈卫东喉咙动了动。
“芸灵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生的时候遭了点罪。”吴忻说,“不过你放心,协和的大夫我提前打过招呼了,产房、病房都安排好了,主任医师亲自接生。”
陈卫东听到这儿,心里稍微松了点。
“孩子呢?”
“孩子啊——”吴忻笑了,声音里全是喜气,“卫东,你猜猜。”
陈卫东愣了一下。
“猜什么?”
“你猜芸灵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陈卫东想起赵芸灵那几个月一直说肚子里是儿子,嘴角动了动。
“儿子?”
“对,是儿子。”吴忻顿了顿,“还有个女儿。”
陈卫东脑子卡了一下。
“什么?”
“龙凤胎。”吴忻说得很清楚,“姐姐先出来的,六斤二两。弟弟后出来,六斤整。”
陈卫东握着话筒的手僵在那儿。
龙凤胎。
一儿一女。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卫东?”吴忻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陈卫东的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