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那批样品,晶体管派和电子管派还在吵。没有他的设计思路,我们还在封装和散热上转圈。他给我们指了一条路,省了至少一年的试错时间。这个功劳,排前三,受得起。”
卢海张了张嘴,没反驳。
华老说的是事实。109机立项的关键转折点,就是陈卫东那批立体晶体管的测试报告。没有那份报告,华老不会拍板,院里不会批。
“还有那个集成电路的想法。”
华老接着说,“你刚才复述的那些,把多个晶体管集成到一块硅片上——老卢,你想过没有,这个思路要是走通了,意味着什么?”
卢海沉默了。
他当然想过。
如果真的能把几十上百个晶体管做到一块芯片上,那计算机的运算速度就不是提高几倍的问题,而是提高几个数量级。
“我估计,毛熊那边现在还在死磕电子管的改良。白头鹰那边走得快一些,但他们的晶体管方案也没跳出分立元件的框框。”
华老说,“集成电路这个概念,全世界范围内,能想清楚的人不超过一只手。”
“陈卫东是其中一个。”
卢海把烟放在烟灰缸边上,没再抽。
“华老,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年轻人看得比我们远。”
华老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选择留在机械口,那是他的战场。数控机床,五轴联动,这些东西搞出来,对国家的意义不比109机小。”
“我们做我们的计算机,他做他的机床。将来总有一天,这两条线会交到一块去。”
“到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今天他拒绝你,是对的。”
卢海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跟了华老这么多年,被他这么评价一个后辈,他只见过两回。上一回,是钱老从大洋彼岸回来的时候。
“行,功劳名单的事,我记下了。”
“嗯。别的事呢?他说的那个合作方案,你同意了?”
“同意了。我派两个人去一机部,帮他做五轴联动的计算建模。他把立体晶体管的全部技术资料共享给我们,另外每月给他四小时的104机机时。”
“可以。”华老说,“机时的事你去跟调度组说,就说我批的。”
“好。”
“老卢,还有件事。”
“您说。”
“他那个集成电路的思路,你回头整理一份备忘录,送到我这儿来。这个东西不能只停在口头上,得留档。”
“明白。”
电话挂了。
卢海握着听筒,听着嘟嘟的忙音,好一会儿才把电话放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装着立体晶体管的小盒子,摇了摇头。
二十多岁。
这个岁数,他自己还在水木大学啃高等代数。
从计算所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陈卫东和李主任坐三轮车回到水木大学门口。
“卫东,进去坐坐,食堂这会儿还有饭。”
“不了,李主任,我得去接芸灵下班。”
李主任看了他一眼。“你爱人在哪个单位?”
“外交部。”
“嚯。”李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什么都没说,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陈卫东在路边等了十分钟,拦了辆公共汽车。从水木到外交部,得倒三趟车,算上等车的时间,一个小时出头。
他坐在车上,脑子没闲着。
计算所的事算是落定了。两个研究员过来帮忙,加上104机的算力支持,五轴联动的计算模型搭建能快不少。
但光有计算还不够,伺服电机的精度问题、多轴联动的误差补偿算法、刀具路径的实时校正……每一个都是硬骨头。
他在公共汽车的晃荡里想了一路,到站才回过神。
外交部的大楼在东城。陈卫东下了车,沿着马路走了两百米,远远就看见了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
门口台阶上站着几个人,都是刚下班往外走的。
他一眼就看见了赵芸灵。
她站在台阶最边上,一只手扶着铁栏杆,另一只手搁在肚子上。
肚子已经很大了,穿着件宽松的碎花上衣,也遮不住。她在跟旁边一个女同事说话,侧着头,头发别在耳后。
陈卫东加快了脚步,走到台阶下面。
“芸灵。”
赵芸灵低头看见他,眼睛弯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去计算所?”
“办完了,来接你。”
陈卫东上了两级台阶,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慢点,别急。”
赵芸灵跟旁边的女同事道了别,扶着陈卫东的手,一级一级往下走。
她走得慢,陈卫东就跟着慢,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腰后面,没碰到,但一直在那儿。
两人走到路边。
“计算所那边怎么样?谈成了?”赵芸灵问。
“谈成了。”陈卫东扶着她上了公共汽车,“立体晶体管的技术资料共享给他们,他们给我104机的机时,帮我跑五轴联动的数据。另外派两个研究员过来,帮我做计算建模。”
“挺好的。”赵芸灵在座位上坐稳了,看着他。
陈卫东的表情很平常,说这些事的语气就跟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差不多。
但赵芸灵跟他过了这么长时间,有些东西不用他说。
他眉头中间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一点,说明今天的事不止他讲的这些。
她没问。
“不管什么事,你觉得对就行。”赵芸灵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我和孩子都在。”
陈卫东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在看窗外的街景。夕阳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她的手动了动,换了个位置按着。
陈卫东看着她那只手,忽然觉得今天在计算所看到的那些机器、那些公式、那些指示灯,都远了。
“芸灵,还有个事。”
“嗯?”
“我跟科里说好了,产假的手续……”
“办好了。”赵芸灵接过话头,“月底开始休,手续今天刚批下来。”
陈卫东愣了一下。“你怎么不早说?”
“你一大早就跑了,我跟谁说?”
陈卫东张了张嘴,没接上。
赵芸灵扭过头看他,眼里有笑。
“行了,别在车上杵着了,前面有个国营饭店,下车带我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