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八零读书 > 名义:狂飙的孙连城 > 第232章 红布鞋

第232章 红布鞋

    孙连城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结果呢?结果我在光明区区长这个位子上,一干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

    他重复了一遍,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高总,你想想,二十年是个什么概念

    ?我手下的人一茬一茬地提,有些甚至提到我上头去了,成了我的领导;我还在原地踏步。

    当年跟我一块儿提正处的,有的进了省厅,有的外放了市委书记,最不济的也到人大政协养老。

    就我孙连城,跟个钉子似的,钉在光明区,纹丝不动。”

    “这冷板凳,坐得我屁股都凉透了。”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屋里几个人都跟着讪讪地笑,可那笑声里全是尴尬。

    朱波低着头,不敢接话。

    孙连城这段经历,汉东官场无人不知,可没人敢当面提。

    如今当事人自己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他一个区委书记,除了陪着干笑,还能说什么?

    “这汉东冷板凳坐得比我久的,怕是再找不出第三个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半是感慨,半是试探。

    高小琴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就听懂了弦外之音。

    她没有急着接话,而是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叹了口气。

    “孙书记这番话,我听着……心里头怪不是滋味的。”

    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其实咱们俩,隔着行,可有些地方,还真像。”

    “哦?”

    孙连城看着她,“怎么个像法?”

    “外头的人看我,”

    高小琴苦笑,“都以为我高小琴是什么名门闺秀、权贵人家出来的千金,以为我背后有金山银山,有这个爹那个爷。

    要不然,一个女人家,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创下这么大家业?这种话,我听了十几年了。”

    她摇了摇头,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可没人知道,我就是个渔家女。”

    这四个字一出口,她声音轻了下去。

    “汉东湖心岛,孙书记听说过吧?一个小岛,四面环水,穷。

    我跟我妹妹,生在船上,长在水上。

    我爹是打鱼的,我妈补网、干杂活,一年忙到头,也挣不下几个钱。

    岛上的孩子,光脚的多,穿鞋的少。

    我小时候,最盼的就是过年,过年才能做双新鞋。

    有一年,我妈答应给我做双红布鞋,我高兴得好几宿没睡着觉,结果到了年根儿,我爹病了,钱抓了药,鞋也没做成。”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眼睛里却有点发亮。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双没做成的红布鞋,是什么样子。”

    屋里没人说话。

    连薛鹏手里的笔,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后来大了,出来了,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那些就不说了。”

    高小琴摆了摆手,像是要把那些旧事挥走,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上了点笑意,

    “说出来孙书记你们也不爱听,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

    反正就一句话:天底下没有谁的荣华富贵是大风刮来的。

    孙书记您的冷板凳,我的红布鞋,说到底,都是一个意思。”

    孙连城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心里那点翻涌压了下去。

    红布鞋?他想起了自己。

    严格说起来,他比高小琴幸运,他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吃穿是不愁的,没穷过她那个份上。

    可要说没后台、没根基,他跟她,还真是一个意思。

    他没有一个当官的爹,也没有一个掌权的老丈人,不是谁的秘书出身,也不是哪个山头的嫡系。

    他全凭自己一股傻干的劲头,没日没夜地熬材料、跑一线,硬是熬成了全省最年轻的正处之一。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你是金子,迟早发光。

    后来他才明白,金子发不发光,很多时候不取决于金子,取决于摆金子的那个人,想不想让你发光。

    他不是谁的人。

    在那个讲究山头、讲究“谁是谁的人”的年月里,

    “不是谁的人”这五个字,就等于判了死缓。

    李达康用他,是因为他能干、好使唤,能替李达康啃硬骨头;

    可真到了论资排辈、往上走的时候,人家可用那些跟自己一条心的,也不会用他。

    二十年,就这么蹉跎了。

    要不是后来心灰意冷、撂了挑子,反倒因祸得福,去了京海,赶上扫黑除恶的风口,干出了政绩,

    他孙连城这辈子,可不就跟易学习一样,把冷板凳坐穿了么?

    “高总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孙连城缓缓开口,把保温杯放下,

    “天底下没有谁的荣华富贵是大风刮来的,这话我爱听。

    我孙连城今天这把椅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几十年冷板凳坐出来的,是京海三年没日没夜干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话锋忽然一转。“不过,话说回来。”

    孙连城看着高小琴,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

    语气也从方才的感慨里抽离出来,重新变得不疾不徐,却让屋里的气氛,悄然一变,

    “咱们俩今天坐在这儿,不是来比谁更苦的。

    苦不苦,那是过去的事了。

    我这个市委书记,你这个企业家,坐到这张桌子上,谈的就得是京州眼下的事、老百姓眼下的事。”

    来了,高小琴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地一下绷紧了。

    她知道,寒暄结束了,家常拉完了,正题来了。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些,脸上的感慨也收得干干净净,重新挂上那副得体的、滴水不漏的微笑:

    “孙书记说得是,您请讲,我听着。”

    她身边的郑怀远,也悄悄把文件夹翻开了一页,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专注起来。

    朱波更是挺直了腰板。

    大风厂就在光明区,这桩烂事拖了三年,他这个区委书记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今天新书记头一回跟高小琴正面谈,谈的就是他地面上的事,他比谁都紧张。

    孙连城没有马上开口。

    他端起保温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目光从高小琴脸上扫过,又扫了一眼郑怀远,最后落回桌面。

    过了足足有几秒,孙连城才放下杯子,慢悠悠地开了口。

    “高总,我今天请你过来,是想跟你说说,山水集团和大风厂之间的事。”

    “具体是什么事,我就不细说了。”

    孙连城看着她的眼睛,“你心里应该比我还清楚。”

    高小琴脸上的微笑没变,端茶杯的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道喜,又是拉家常,又是比谁的板凳更冷、谁的童年更苦,

    临了,图穷匕见,还是大风厂。

    她心里头那点最后的侥幸落了地,反倒镇定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没用。

    她在汉东的水里扑腾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当年祁同伟还在的时候,多少惊涛骇浪都过来了,一个孙连城,还能把她生吞活剥了不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