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外透进几缕晨光，海棠枝头的雀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慕容舜舜动了动酸软的腰肢。
刚睁开眼，便见拔步床前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裴俨已穿戴好一身绯色仙鹤补子朝服，神清气爽，眼尾眉梢都带着餍足的春意。
见她醒来，他端过架子上的铜盆，拧干热帕子走上前，俯身替她擦脸。
“夫人醒了？先喝口蜂蜜水润润嗓子。”
他嗓音低沉醇厚，转身又从矮几上端来一只甜白瓷盏，凑到她唇边。
慕容舜舜借着他的手喝了小半盏，温甜的水液滑过干涩的喉咙，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目光扫过床头那条，被揉得不成样子的轻罗汗巾，昨夜旖旎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这人昨晚何止是耍赖！
分明是借着由头，欺负她。
她越想越气，趁着裴俨俯身放茶盏的空当，从锦被下探出小脚，踹在他的小腿肚上。
“坏蛋！”
她咬着唇，脸颊浮起一层薄红。
“分明是你自己凑上来替了那小人偶，害我输了不算，还赖着不给我摘汗巾！”
裴俨顺势伸出大掌，一把捉住她纤细的脚踝。
温热粗糙的指腹贴着她微凉的肌肤，在踝骨处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
那酥麻的触感顺着脚踝一路往上窜，惊得慕容舜舜勾起脚趾，下意识想往回抽，却被他攥得更紧。
他眸色渐深，俯身在她脚背上亲了一下。
“是，都是为夫的错，为夫认罚。”
他低笑出声，胸膛震动，将她的脚小心翼翼地塞回温暖的锦被里，掖好被角。
“夫人昨晚提的要求，为夫都记在心里了。”
“等今日下朝回来，定陪夫人和孩子们去花园里溜鹅，绝不食言。”
慕容舜舜睨了他一眼，“快去上你的早朝吧。”
裴俨又凑过去亲了亲她的额角，这才步履生风地出了内室。
用罢早膳，王家的管家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悄悄停在了裴府角门外。
按照两家商定的计策，王吉吉对外仍称“被裴家恶仆惊吓过度，高烧昏迷”。
二门处，王吉吉抱着裴舜辉送他的小木剑和泥哨子，一步三回头，万分不舍。
裴舜华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塞进王吉吉怀里。
“吉吉，这封《讨裴氏檄文》，你回去一定要亲手交给你祖父哟！”
王吉吉经过昨日的震撼，他对这位三岁半的妹妹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办事，你放心！”
慕容舜舜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唇角忍不住上扬。
不多时，马车驶回王家。
“祖父！祖父快看这个！”
王吉吉掏出那卷文稿，双手呈上。
王舒接过文稿展开。
此文开篇便引《春秋》大义，用词犀利，痛斥次辅裴俨“恃宠而骄、专权跋扈、纵子行凶、蔑视朝纲”。
通篇千余字，骂得酣畅淋漓、振聋发聩！
“好！好一篇《讨裴氏檄文》！”
王舒越看眼睛越亮，最后竟忍不住抚须大笑。
王吉吉仰着脖子，不明就里：“祖父，这文章很厉害吗？”
“当然厉害！”王舒小心翼翼地将檄文折好，揣进怀里。
满以为这是裴俨，特意请了哪位大儒连夜捉刀写的。
王舒越想越觉得不能辜负了裴俨的一番苦心，当即整理衣冠，出门上朝去了。
皇极殿内，百官齐聚。
王舒跪在金砖上，声泪俱下。
“陛下！老臣要参劾内阁次辅裴俨，纵子行凶，欺人太甚啊！”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纷纷交头接耳。
王舒捧出《讨裴氏檄文》，高举过顶。
“昨日，裴俨之子将老臣嫡孙殴打致昏迷不醒，裴俨不思悔改，包庇幼子！”
“老臣痛心疾首，彻夜难眠，写下这篇《讨裴氏檄文》，请陛下御览，为老臣做主啊！”
小太监连忙跑下来，将檄文呈递到御案之上。
即将满十四的周棣，早就准备好了。
努力板着脸，装出一副威严深沉的模样，展开檄文。
好家伙！这文采，这排比，这典故用的！
周棣轻咳一声，“来人，给翰林院学士及诸位大臣都瞧瞧。”
不过片刻，殿内便响起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妙哉！此文颇有前朝大家遗风！”
“王阁老悲愤之下竟能作出如此佳作，吾等望尘莫及啊！”
王舒老脸一红，却不得不继续抹着眼泪装悲痛。
就在这时，裴俨冷着一张脸，迈步出列。
“王阁老的孙儿天生体弱，站不稳摔了一跤，怎就成了本官纵子行凶？”
“依本官看，分明是王阁老老眼昏花，故意借题发挥，想排挤本官出内阁！”
“你、你强词夺理！”王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裴俨的鼻子痛骂，“竖子狂妄！老夫今日跟你拼了！”
“拼就拼，本官还会怕你不成？”
两人你一言我唇枪舌剑，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满朝文武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龙椅上的周棣看得津津有味，眼见火候差不多了，用力一拍龙案！
“够了！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他指着裴俨怒喝：“裴俨！你身为次辅，治家不严，纵容幼子伤人。“
”在朝堂之上更是对首辅出言不逊，毫无敬畏之心！朕平日里真是太纵着你了！”
“传朕旨意，即日起，次辅裴俨，回家闭门思过！扣罚半年俸禄！”
“将王阁老这篇《讨裴氏檄文》抄录百份，张贴于午门外示众，以平首辅之怒！退朝！”
一甩龙袍袖子，周棣黑着脸大步转回后殿。
一进乾清宫暖阁，她立马破功，哈哈大笑。
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原稿，翻来覆去地看。
“裴爱卿对自己下手可真够狠的，这么好的文章用来骂自己！”
“朕可得好好收藏起来，认真学习！”
不到正午，午门外的皇榜墙上，便贴满了抄录好的《讨裴氏檄文》。
京城百姓与赶考的学子们围得水泄不通。
谁也没想到，向来和睦的内阁首辅与次辅，竟会因为孩子打架而闹翻了。
裴次辅更是被陛下当朝削了面子，回家闭门思过！
与此同时，京城各大茶楼酒肆里。
几个做行商打扮的汉子，一边喝茶，一边压低声音闲聊。
“哎，你们听说了吗？宫里那位，最近让司礼监调阅宗人府的旧档呢！”
“宗人府？那不是关押废太子的地方吗？”
“嘘！小声点！我表舅在宫里当差，说是陛下不知怎的，想起当年东宫谋逆的旧案。”
“觉得当时清算得不够彻底，打算腾出手来，清除当年的东宫余孽。”
流言如同插了翅膀一般，迅速在市井间蔓延。
昨夜离去的那个货郎，此时来到了宗人府外后墙。
他浑然不觉，自己头顶的屋檐下，正悄无声息地停着一只蝴蝶。
货郎凑到一处破败的狗洞旁，学了两声猫叫。
不多时，里头探出一个杂役。
货郎压低声音，将探听到的消息，说了清楚。
高墙之内，阴暗潮湿的院落里。
面容阴鸷的废太子听完杂役的禀报，摔了手中的粗瓷茶碗。
“周棣，就凭你也敢清算我？！”
他眼底涌起一阵惊惧与怨毒。
可紧接着想到裴俨停职、朝堂内乱，他又抑制不住地高兴，喉咙里发出冷笑。
“天助我也！”
“裴俨被王舒咬住了脖子，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