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推开丹堂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时，日头刚爬到院墙顶上。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人晒药，也没人扫地。
“刘海辰，你个王八蛋，人呢？给我出来！”
林默嘀咕了一句，把灰白头发往后拢了拢。
他故意在丹堂绕了大半圈，从药房到丹房再到偏院，愣是没看见刘海辰的影子。
最后在回廊拐角碰见一个老丹童。
四十来岁年纪，姓李，大家伙儿都叫他老李，手里捧着一摞刚洗干净的药筐，正往药房方向走。看见林默，老李头猛地刹住脚，药筐差点脱手砸脚面上。
“哎哟我滴个亲娘咧……”老李头往后蹦了两步，药筐哗啦洒了三个，他指着林默的手直哆嗦，一副见鬼的表情，“林……林默？你是人还是鬼？”
“这不废话？当然是人了，我命硬着呢，阎王爷不收。”林默嘿嘿一乐，蹲下来帮他把散落的药筐捡起来码好，“李师兄，我问你个事儿，刘师兄呢？刘海辰，他今天没上工？”
老李头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左右看了看，凑近压低了嗓门，“你还不知道？刘师兄他……好些天没回来啦。”
“没回来？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哇。”
“那天晚上跟你一块儿去后山采药，第二天清早你掉悬崖的事儿，就传遍了整个丹堂，刘师兄人影也没了。柳堂主派人找了两天，连个屁都没找着，有人说也摔哪儿了，有人说……”
老李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林默耳朵边儿，“有人说他那天晚上跟丹堂一个炼丹师孟星河见过面，第二天孟星河也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你说邪不邪门？”
林默站在太阳底下，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刘海辰那一刀是冲他后心去的，那一脚是把他踹下悬崖的，他跟着孟星河混，孟星河死了，他能讨得了好？九幽山的人最擅长灭口，他现在八成已经沉进哪个水潭底下去了。
“林默，你脸咋这么白？真摔坏了？”老李头凑过来，一双眼睛在林默脸上扫来扫去。
“没，老默这是饿的。”林默咧嘴一笑，拍了拍老李头的肩膀，“行了李师兄，你忙你的，我去找柳堂主报个到。”
“哎哟你可快去吧，柳堂主念叨你多少回了，总说我们干得不如你细心。”
林默转身朝柳三通那儿的丹房走去。
可才迈出三步，右手猛地一阵刺痛，他低头一看，整只手掌从指尖到手腕骤然一僵，暗沉的木纹闪电般蔓延开来，比昨天又深了三分。
手指蜷不回去，硬邦邦地悬在半空中，跟根枯树枝似的。
“嘶……”林默咬牙把右手背到身后，从丹田里逼出一缕灵气往右手推。
灵气走到手腕就被堵死了，像撞上一堵墙，反而把木化的部分激得更僵，咔咔作响。
他疼得龇牙咧嘴，赶紧撤了灵气，后背已经湿了一层冷汗。
木化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刚才那一瞬间差点整只手都僵住，连碗都端不起来了。
“得走，再拖下去就真成木头桩子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把右手缩进袖子里，佝偻着腰快步走进丹房。
丹房里药香浓郁，一炉刚炼好的聚气丹，正在接丹盘里冒着热气。
柳三通站在丹炉前拿白布擦拭炉壁，看见林默进来，布条差点脱手掉进炉膛里。
“林默？”
“柳堂主，我回来了。”
林默站在门口搓着手弓着腰，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憨笑，活像刚从老家串门回来的老实庄稼汉。
“柳堂主，我命硬没摔死，崖底下几根老藤条把我挂住了，吊了两天才被人救上来。这不，一能走就赶紧回来报到了。”
柳三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眼前站着的是个活人，这才把擦炉布放下，“没死就好。你这一走两个多月，我还以为你真交代在崖底了呢。”
“那不能，我这辈子还没报答完柳堂主的恩情呢，哪能说死就死。”林默嘿嘿一笑，可脸上笑容很快收了，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柳堂主，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说。”
“老默想请个假。”
林默声音低了下去，神情也黯然了下去，“家……家里的老弟弟病重，托人捎信过来，说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想让我回去看看他，我在这世上也就这一个亲人了……”
林默说话时低着头，灰白头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刻意压着的伤感。
“柳堂主，我知道刚回来就请假不地道，可我这辈子就剩这一个亲人了，要是不回去看一眼……我怕以后连个烧纸的地都找不到了，这道心估摸也静不了。”
柳三通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去吧，多久？”
“一来一往再办点事情，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最后一程，也不知道我弟弟现在什么情况，具体真不好说，估摸着怎么着也要三月吧。”
林默抬起头来，眼圈泛红，声音微微发颤。
柳三通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外出的令牌丢给他，“拿着，路上小心些。别再掉悬崖了，不是每次都有藤条接着你。”
“多谢柳堂主。”林默接过令牌，郑重揣进怀里，朝柳三通深深鞠了一躬。
出了丹房，暮色正好沉下来，把丹堂青灰色的屋瓦，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橙黄。
林默站在丹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门，院子里几排空荡荡的药架，在晚风里吱呀作响，老李头正弯腰捡刚才洒落的药筐，远远冲他招了招手。
林默也冲他挥了挥左手，然后把手收进袖子里。右手袖口底下，那只木化的手掌又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他轻轻攥了攥拳头，嘴角泛起一丝涩涩的苦笑。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了。不行，我临走之前，还能把最后一波福利带上。”
当天夜里，林默潜入丹堂，把平时藏起来的废丹，全都带在身上，就差挖地三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