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沈逢春醒得比往常都早。
窗外的天还蒙蒙亮,坤宁宫中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在铜炉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元宝蜷缩在她脚边的被褥上,睡得正香,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偶尔抽动一下耳朵,大概是在梦里追老鼠。
沈逢春没有惊动它,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她披上一件厚实的棉袄,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院子里,昨夜值守的太监已经在清扫甬道上的薄雪,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宫墙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檐角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白霜,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
除夕了。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直到翠儿端着热水推门进来,看到她站在窗口,吓了一跳:“娘娘!您怎么起这么早?窗户还开着,仔细着凉!”
“没那么娇气。”沈逢春关上窗户,转过身来,“今天有什么安排?”
翠儿一边把热水放到架子上,一边掰着手指数道:“巳时要去太庙参加祭祀,午时回来换衣裳,未时在乾清宫参加赐宴,申时回坤宁宫休息,酉时陛下来咱们这儿吃年夜饭,戌时一起去城楼上看烟花。这是内务府送来的日程单子,请娘娘过目。”
沈逢春接过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一刻空闲。这就是当皇后的代价——在所有人都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她要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一样,完成一个又一个既定的程序。
但她没有抱怨。她知道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该承担相应的责任。她只是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然后对翠儿说:“巳时去太庙之前,我先去一趟太医院。”
翠儿张了张嘴,想劝她今天就别去了,但看到沈逢春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改为一声无奈的叹息:“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巳时,太庙。
祭祀仪式庄严肃穆,香烟缭绕,钟鼓齐鸣。沈逢春穿着全套的皇后朝服,头戴凤冠,站在萧煜身边,按照礼官的唱赞,一丝不苟地完成着每一个动作——上香、跪拜、奠酒、献帛。她的表情端庄肃穆,姿态优雅得体,看不出丝毫的不耐烦。
但只有站在她身边的萧煜能感觉到,她在每次跪拜起身时,都会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偷偷活动一下跪得发酸的膝盖。他忍着笑,趁着俯身的间隙,低声说了一句:“坚持一下,快了。”
沈逢春嘴角纹丝不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道:“你说得轻巧,这冠冕至少有八斤重,我感觉脖子要被压断了。”
萧煜差点破功,连忙低下头假装虔诚,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祭祀结束后,沈逢春回到坤宁宫,以最快的速度换下了那身沉重的朝服,换上了一套相对轻便的吉服。她刚喘了口气,又被通知要去乾清宫参加赐宴。
赐宴上,萧煜坐在主位,沈逢春坐在他身侧,下面是满朝的文武百官。宴席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大臣们轮流上前敬酒,说着各种吉祥话。沈逢春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端起酒杯浅抿一口,然后放下。她的酒量不算差,但也不打算在这种场合喝多——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借着敬酒的名义搞什么幺蛾子。
果然,轮到礼部侍郎张启文敬酒时,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说了一番场面话后,话锋一转:“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贤德兼备,臣等钦佩不已。只是臣听闻,娘娘至今仍每日出入太医院,亲自治病救人。臣斗胆进一言——娘娘身份贵重,是否应当以保重凤体为重,适当减少这些操劳?”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您是皇后,不是大夫,别老往太医院跑了。
宴席上的气氛微微一凝。不少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沈逢春,想看这位年轻的皇后如何应对。
沈逢春放下酒杯,看着张启文,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张大人这番话,是为本宫的身体着想,本宫心领了。不过,本宫想请教张大人一个问题——如果明日您的家中有人突发急病,太医院的大夫恰巧都在外出诊,无人可用,您是希望本宫坐在坤宁宫中‘保重凤体’,还是希望本宫能出手救人?”
张启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逢春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本宫身为皇后,自当以身作则,为天下女子表率。本宫希望告诉天下的女人——女人不是只能待在深闺中绣花弹琴,也可以读书识字,可以悬壶济世,可以做出一番事业来。张大人觉得,本宫这样做,有何不妥吗?”
张启文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忙躬身道:“臣失言,臣不敢。娘娘心怀天下苍生,臣敬佩不已。”
沈逢春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张大人言重了。来,本宫敬你一杯,预祝张大人新春吉祥,阖家安康。”
张启文连忙举杯,一饮而尽,然后灰溜溜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坐在主位上的萧煜全程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一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着沈逢春三言两语就把张启文怼得哑口无言,心中暗暗叫好——不愧是他看中的女人,这张嘴,比他这个皇帝还厉害。
赐宴结束后,沈逢春终于回到了坤宁宫。她一进门,就瘫在了榻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累死了……比我做一天手术还累……”
翠儿连忙端来热茶,又帮她脱掉外面那层厚重的礼服。沈逢春喝了一口茶,感觉整个人才重新活了过来。
她休息了半个时辰,然后打起精神,开始张罗年夜饭的事情。虽然大部分工作御膳房已经做好了,但她还是亲自去厨房看了一圈,确认食材的新鲜程度和菜品的质量。她又特意叮嘱厨师,火锅的汤底要用牛骨熬制,辣椒和花椒的比例要按照她给的配方来,不能多也不能少。
从厨房回来后,她洗了个澡,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常服——大红色的棉袍,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衬得她的脸色格外红润。她没有再戴任何首饰,只是把头发松松地绾了一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住。
翠儿看到她的打扮,忍不住赞道:“娘娘这样穿真好看,比穿那些礼服好看多了。”
“礼服是穿给别人看的,常服是穿给自己穿的。”沈逢春在铜镜前照了照,也觉得满意,“再说了,大过年的,穿红一点喜庆。”
酉时,萧煜准时出现在了坤宁宫门口。
他也换下了一身龙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男子的俊朗。他手里拎着一坛酒,进门就说:“朕带了好东西来——二十年陈的女儿红,御膳房的老掌柜珍藏的,朕软磨硬泡才要来的。”
沈逢春接过酒坛,掂了掂分量,又凑到坛口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酒。今天配上火锅,绝了。”
两人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铜锅,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浮沉,散发出浓郁的香辣气味。周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涮菜——切得薄如纸片的羊肉卷、新鲜的毛肚、嫩豆腐、粉丝、白菜、藕片,还有一碗调好的芝麻酱蘸料。
萧煜看着这一桌丰盛的菜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朕还是第一次在宫里吃火锅。”
“那你今天有口福了。”沈逢春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沸的汤中涮了几秒,变色后捞出来,在芝麻酱中蘸了一下,放进萧煜的碗里,“尝尝。”
萧煜夹起那片羊肉,吹了吹热气,放进嘴里。羊肉鲜嫩,汤汁麻辣鲜香,芝麻酱醇厚绵密,三种味道在口中完美融合,让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吃。”他睁开眼睛,看着沈逢春,“朕以前怎么没发现火锅这么好吃?”
“因为你以前吃的火锅不够正宗。”沈逢春也给自己涮了一片羊肉,边吃边说,“火锅的精髓在于汤底和食材的新鲜度,缺一不可。御膳房以前的火锅汤底太寡淡了,涮什么都觉得差点意思。今天我亲自调的底料,你尝尝这个毛肚,七上八下,多一秒都不能煮。”
萧煜学着她的样子,夹起一片毛肚,在锅中七上八下地涮了十五下,然后捞出来蘸料入口。毛肚脆嫩爽口,带着汤汁的麻辣鲜香,口感极佳。他一口气吃了三四片,才舍得停下来喝口酒。
两人一边涮火锅一边喝酒,一边聊着闲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坤宁宫中的灯笼逐一亮起,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红光之中。炭火烧得很旺,屋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酒过三巡,萧煜的脸上泛起了一层薄红。他放下酒杯,看着沈逢春,目光中带着一种少见的柔和。
“逢春。”他叫她。
“嗯?”沈逢春正在专心致志地涮一片藕,头也没抬。
“朕很高兴。”
沈逢春涮藕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涮完,捞出来放进碗里,抬起头看着他:“高兴什么?”
“高兴你在这里。”萧煜说,“高兴今年过年,有人陪朕一起吃火锅。”
沈逢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夹起那片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藕片脆嫩清甜,带着汤汁的麻辣味,在她的舌尖化开。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也很高兴。”
萧煜听到了。他笑了,端起酒杯:“来,干一杯。祝明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沈逢春也端起酒杯,和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祝你少熬夜,多吃饭。”
萧煜哭笑不得:“你这祝福还真是……与众不同。”
“实用就行。”沈逢春一饮而尽。
戌时,两人放下碗筷,披上厚厚的大氅,走出了坤宁宫。赵勇早已等在门口,带着一队侍卫,护送两人登上城楼。
城楼上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沈逢春拢了拢大氅的领口,走到垛口边,向下望去。整个京城尽收眼底——千家万户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片璀璨的星河落在了人间。街道上依稀可见行人穿梭,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着红灯笼,将整座城市装点得如同一幅绚丽的画卷。
“真美。”沈逢春轻声说。
萧煜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他从小在宫中长大,见过无数次京城的夜景,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这座城市如此美丽。
也许不是因为景色变了,而是因为身边的人变了。
“砰——”
一声巨响划破夜空,紧接着,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火花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照亮了整片天空。紧接着,更多的烟花接连升空,红的、绿的、紫的、蓝的,将夜空装点得五彩斑斓,美不胜收。
城楼下,传来百姓们的欢呼声和掌声。孩子们在街道上奔跑嬉闹,手里挥舞着烟花棒,画出一个个明亮的圆圈。老人们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沈逢春仰着头,看着漫天绽放的烟花,眼中倒映着绚丽的光芒。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迷茫和恐惧,想起那些独自度过的漫漫长夜,想起那些不被理解、不被认可的艰难时刻。而此刻,她站在这里,身边有一个人陪着她,脚下有一座城在为她欢呼,手中有一种力量在支撑着她前行。
她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和付出,都值了。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她转过头,看到萧煜正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温暖的光芒。
“新年快乐,逢春。”
她反握住他的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新年快乐,阿煜。”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两人的脸庞。城楼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将除夕夜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而在这一片喧嚣与绚烂之中,两个人手牵着手,静静地站在城楼上,看着这座属于他们的城市,迎接着属于他们的新年。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