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起头,把那块新牌子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字写得方正,新漆还没干透,几丝黑漆顺着笔画往下淌,像极了人咬牙时脖子上鼓起来的青筋。
门柱上原来的钉子眼还在,黑乎乎的,像几只张着的嘴,被人用一块木板囫囵盖住了。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震惊,也不全是难过,更像是一天之内,自己熟悉的地方被换了个名字,连带着过去那大半年在这儿起火、做饭、跟人说笑的日子,都像成了旁人的故事。
“何师傅,来了啊。”
旁边站着的是老周,正帮着几个工人扶梯子。
他见何雨柱发愣,凑过来低声说,“今儿一早,公方代表让人来换的牌子。娄厂长……不在。”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听了去。
何雨柱“嗯”了一声,目光还粘在那块牌子上。
他想起娄半城白衬衫的袖口,想起什刹海边的黄酒和那句“明白和甘心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又想起昨天会上娄半城笑着签完字,把钢笔轻轻放在桌上的样子。
那人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回望过一眼这门楣?还是从头到尾都没抬头?
他到底没问。
只把自行车往墙边一停,拎起车把上的布袋,说了句:“回食堂吧,今儿个菜多,得早点备。”
老周应了声,招呼着几个帮厨跟上去。何雨柱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新牌子。
朝阳已经爬上来了,把“红星轧钢厂”几个黑字照得发亮,漆味还没散尽,在风里像某种并不刺鼻却挥之不去的存在。
何雨柱走进食堂后门时,天光已经大亮,几缕阳光从东墙的破窗格里斜射进来,把灶台前那方空地照得明晃晃的。
他刚把布袋放下,准备去缸边舀水,就见食堂前厅的条凳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偏瘦,穿一件半新的灰布干部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整整齐齐地挽了两道,露出手腕上一块亮锃锃的手表。
他腿边放着一个黑皮包,皮面擦得干干净净,包沿上还别着一支钢笔。桌上摊着几页纸,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压着,正低头翻看。
何雨柱脚下一顿,和老周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周摇摇头,意思是不认识。
“同志,你是?”何雨柱开口问。
那人闻声抬头,起身,动作不紧不慢,脸上带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他先不急着回答,而是把桌上的纸收进皮包,又把皮包扣好,才朝何雨柱伸出手:“你就是何师傅吧?我姓钱,钱德胜。是新来的食堂主任。以后食堂这块,由我负责统筹管理。咱们一起把食堂办得更好、更规范。”
何雨柱有点发懵,下意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伸过去跟对方握了一下。
钱德胜的手不软不硬,恰到好处地握了握就松开,既不太热络,也不算冷漠。何雨柱问:“钱主任,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厨房准备。”
钱德胜摆摆手,笑着说:“不用准备,不用准备。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做客的。食堂的情况,上面已经给了不少材料,我昨晚也看了一遍。今儿个提前过来,就是想趁你们还没开火,实地走一走、看一看,摸一摸底。”
他说话带点外地口音,字正腔圆,像是从部队转下来的。
何雨柱“哦”了一声,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钱德胜已经拎起皮包,走到灶台边,一样样地看过去。
锅铲怎么挂的,油盐酱醋怎么摆的,碗柜里的碗碟刷得干不干净,他都看得仔细,时不时问上几句。
何雨柱跟在他后头,心里七上八下,像被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
“何师傅,你们食堂平时早上几点开火?中午几菜几汤?菜品是你们自己定,还是有人安排?”钱德胜一边在本子上记,一边问。
“早上七点开早饭,中午两个菜一个汤,晚上也是两个菜,有时加一个咸菜碟。菜单是我跟老周商量着定,菜市场什么新鲜就做什么。”何雨柱答得老实。
钱德胜点点头,又指着灶台边那袋土豆问:“这些食材入库有没有登记?用多少、剩多少,月底有盘账没有?”
何雨柱说登,天天都记在本子上。
钱德胜“嗯”了一声,把本子翻给他看:“我今早翻了一下你们之前的账本,记得挺细。何师傅,你这个人,会干活。”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以后厂里规范管理,食堂的账目、菜单、人员排班,都要按新章程来。我来了,就是为了帮你把这些理顺。”
何雨柱听着,没有做声。他不怕人管,可“规范”这两个字,总让他隐隐觉得后面跟着一串麻烦。
这新主任才来头一天,就翻了他的账本,看了他的灶台,摸了装油的瓶子,像是要把这间厨房的每一条缝都拨开来看看。
他不怪对方,可心里就是有点不得劲。
老周在旁边也不说话,只是比平时更用力地擦着那口大铁锅,擦得锅底都泛了蓝光。
“钱主任,您放心。我何雨柱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该登记的登记,该盘账的盘账,您怎么要求,我怎么做。”
何雨柱说,声音平实,不卑不亢。
钱德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好,有你这句话,我这心里就有底了。来,咱们先把今天的菜单定下来。后勤送来的单子在你那儿吧?”
何雨柱“哎”了一声,去后厨把菜单拿了出来。
钱德胜把皮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印好的表格,用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嘴里念叨着“红烧茄子油盐重了些,可以改成清炒加一勺肉末”、“豆腐汤不要勾芡,天热容易馊”,时不时抬头问何雨柱的意见。
何雨柱开始还绷着,后来见对方不是在故意找茬,而是真心在盘算怎么把食堂的饭菜做得更合规矩、也更合工人们的胃口,便一点点松下来,把自己的看法也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