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泠雪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面无表情的侧脸，不知为何，却分明从她的脸上读出了一丝悲哀。
一向沉稳的泠雪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道被烟火照亮的侧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她想说什么，可她的嘴不像小荷那样巧，也不像小满那样能天真直白地把心里的感受说出来。
她只能安安静静地陪昭云姑娘站在那里，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姑娘，回去吧。外面冷。”
泠雪跟着陆珩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昭云姑娘这样的。
她不由想起，自己刚开始被派到昭云姑娘身边当差时的样子。
泠雪是从外面被陆珩调进后宅的。
她从前跟着青竹在暗处做过不少事，心思缜密，又会点拳脚，所以世子爷才把她放在昭云姑娘身边。
一开始的时候，世子爷只是让她稍微护着点昭云姑娘，免得昭云姑娘出门在外被不长眼的人欺了去。
泠雪起初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公事公办，从不多说一个字。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泠雪发现自己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公事公办了。
或许是昭云姑娘从不把她真的当成下人来看，又或许是昭云姑娘实在和平常人太不相同。
她哪怕自己过都过得不开心，却还是对底下的人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绪。
没错，就是悲悯。
泠雪一开始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是在小满被世子爷重罚的时候。
她那时侯甚至觉得昭云姑娘有点可笑。
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有闲心去管旁人？
可她后来才发现，这才是昭云姑娘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
也可能是世子爷对昭云姑娘不同的原因。
可昭云姑娘却总是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
有余地的时候，她总会体谅旁人。
没余地的时候，她又会很聪明的保护自己。
总之，昭云姑娘身上有一种泠雪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再糟的境遇也压不弯的一截竹子。
泠雪知道，自己不能背叛世子爷。
世子爷是她的主子，是把她从外面那个刀口舔血的地方捞出来的人。
所以她尽管知道昭云姑娘一直都想走，可她却什么都不能替她去做，甚至连一句安慰都不敢多讲。
——她怕自己说多了会露馅，怕自己这份不该有的心软会招来更麻烦的事。
可泠雪心里有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她想。
总要让昭云姑娘的日子更开心一些才好。
能多笑一笑就多笑一笑，能少受一点委屈就少受一点委屈。
哪怕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昭云感觉除了泠雪情绪的松动，但她什么都没有说，任由泠雪的情绪慢慢发酵。
两人沉默往苍澜院走的时候，远远便看见西跨院门口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灯笼光从门楣上笼下来，把那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缩在门槛旁边，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鸟。
是宝珠。
她没有像方才那样扑上来，也没有哭。
兴许是知道这一招对顾昭云不好用了。
顾昭云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步子。
她刚经过老夫人的敲打，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
她看着宝珠那张瘦削的脸，心里忽然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说到底，她们都是下人。
谁又比谁好过多少呢？
顾昭云不想为难宝珠，可她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怜悯她。
“你一直纠缠我，又有什么用呢？”
顾昭云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我帮不了你。”
宝珠没有被她这句话劝退。
她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顾昭云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昭云姑娘，你知道陈家的事吧？”
顾昭云微微蹙了一下眉。
她看着宝珠那张平静得有些反常的脸，语气淡淡的：“当然知道。”
“陈家的事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可那又如何？”
“你拦住我，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宝珠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从顾昭云脸上移开，飞快地扫了一眼跟在顾昭云身后的泠雪，然后又收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似的：“奴婢发现了一个秘密。”
“是跟陈梦容有关的秘密，姑娘一定感兴趣。”
顾昭云心里动了一下。
她不想再被扯进侯府的任何事里去，可她本能的直觉告诉她，宝珠此刻嘴里说的秘密，或许她真的能用得上。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她问。
宝珠的回答来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奴婢知道。”
“但是这件事，我只能跟姑娘一个人说，您得先让她下去。”
顾昭云没觉得宝珠真知道什么大秘密，但她刚才的情绪还没有下去，觉得听一下也没所谓。
所以她偏过头看了泠雪一眼。
泠雪的面色已经沉下来了，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她显然不赞同顾昭云的决定，甚至不用开口，顾昭云也能从她的眼神里读出否定的意味。
可顾昭云只是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语气温和却笃定：“泠雪姐姐，你去那边廊下等我。远远看着这边就好，没事的。”
泠雪犹豫了几息，嘴唇动了一下，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
她垂下眼，朝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到了廊下的阴影里，停在一个能看见这边动静，却听不见她们说话的距离上，背对着她们站定了。
顾昭云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宝珠脸上。
宝珠见她真的把泠雪支开了，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这才开口说话。
“奴婢知道，昭云姑娘跟旁人不一样。”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顾昭云，“姑娘不想待在这儿。”
顾昭云笑了一下，“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
宝珠往前凑了半步，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极低处，开口的时候呼吸都放轻了：“奴婢之前替陈姑娘做事的时候，偶然间看到过一样东西。”
“是陈家人写给陈姑娘的信。”
“信上提到过昭云姑娘的名字，还有……还有当初陈梦容入府的真相。”
“她似乎是为了世子爷身边的一样东西，才被陈家人想方设法送进来的。”
顾昭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站在灯笼光里，看着宝珠那双幽幽的眼睛，感觉夜风从廊柱间灌过来，比方才更冷了几分，把她整个人吹得微微发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