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
顾昭云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总会出去的。
顾昭云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侯府,这样潜移默化的规则,她不愿意承担,更不想习惯。
偏厅的圆桌上已经换了一轮热菜,花姨娘先她一步回来,抬手朝她招了招,等她坐下了,才偏过头来压着嗓子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安慰,像是担心她受不了。
“昭云姑娘没事吧?”
“老夫人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老人家向来是这个脾性,何况她对世子爷寄予厚望,自然要敲打你两句才算完。”
她说着,亲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顾昭云面前的小碟里,“世子爷看重你,才带你来这样的场合给你长脸呢,就为了这个,也得开开心心的。”
“你想想,侯府这么多公子,除了世子爷,谁还带过房里人来除夕宴?”
“老夫人敲打几句,也是怕你恃宠生骄,你只当是例行公事,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
她顿了顿,又往顾昭云身边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几分,“你听姨娘的准没错。”
“世子爷对你这样好,你只要安安分分地等着,等日后正妻进了门,你寻个机会生个一儿半女的傍身,以后的日子也就有着落了。”
“咱们这样的人,图的不就是这个吗?有了孩子,这辈子就算有了靠山,谁也不敢再轻慢你。”
顾昭云听着花姨娘那番苦口婆心的话,知道她说的都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花姨娘大约也是这么过来的,在侯爷身边熬了这么多年,生养了三小姐陆婉,才有了今日能在偏厅里坐着吃席,能被人恭恭敬敬的伺候。
这条路对花姨娘来说,或许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可顾昭云听着那些话,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不想要那样的日子。
也不想要把一辈子押在一个男人的恩宠上。
但她知道,这已经是花姨娘认为的最安稳的路,所以顾昭云只是朝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多说什么。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亥时末了。
外面远远近近地响着鞭炮和烟花的声响,把除夕的夜空炸得忽明忽灭。
顾昭云跟着人群从正厅的偏门退出来,没有去跟陆珩照面,也没有等青竹来引路,只是自己沿着来时的甬道往苍澜院的方向走。
泠雪安安静静地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压得很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
顾昭云走了一段路,忽然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泠雪。
泠雪正看着她,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顾昭云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怎么这副表情?平日里你可不是这样的。”
她失笑:“担心我会伤心?”
泠雪被她这么一问,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她想了半天,最后只是闷闷地问出一句:“姑娘……没事吧?”
顾昭云没有立刻答话。
她把目光从泠雪脸上移开,望向远处那道被烟火映得时明时暗的天空。
“你看这些烟花。”
“纵使美丽,却转瞬即逝,让人惋惜。”
除夕的夜空里炸开一朵朵的烟花,明明暗暗。
可那一瞬的光亮落在顾昭云脸上的时候,却看不出任何伤心的痕迹。
“就像后宅中的女子,一开始都是受主君宠爱的,可那些宠爱稍纵即逝。”
“她们也都如这些烟花一般,绚烂一瞬之后,就悄然消失了。”
泠雪没想到顾昭云会发出这样的感慨,“昭云姑娘,世子爷他……不是这样的人。”
“老夫人今日应该只是口头上敲打几句,有世子爷在,她不敢对您怎么样的。”
顾昭云转过头,对她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却没有丝毫的喜意,反而带着让人几乎要落泪的哀伤。
“我知道。”
泠雪站在她身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姑娘既然知道,那便……”
泠雪开了口,又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到一半便咽了回去。
顾昭云没有回头。
“可是泠雪,烟花放上天的时候,每一朵都觉得自己能一直亮下去。”
泠雪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想说些什么来宽慰她,可话到了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终究没有说出来。
她心里清楚,昭云姑娘说的那些话,都是事实。
泠雪见过太多被主君宠过一阵便丢到脑后的姨娘,也见过太多下场比下人还不如的通房。
陆珩待昭云姑娘确实和旁人不一样,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可这些不一样能维持多久?
一年?
两年?
等到正妻进了门,更年轻更鲜亮的人一茬一茬地被送进来——
到那时候,今日这点不一样还能剩多少?
虽然泠雪不认为自己的主子是那样的人,可男女之事,向来都是没有定律的。
泠雪把这些念头压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轻声问了一句:“那姑娘……今日是?”
顾昭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听得出来,这句话中有真心的关切。
“还能怎么办?”
顾昭云把目光收回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日子总是一天一天过的。”
“况且,咱们在来之前就预料到了,不是吗?”
泠雪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顾昭云会这样说。
“反正在主子们眼中,我不过是个身份卑微,再卑贱不过的下人。”
“即便是立时死了,也无人会在意。”
顾昭云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浅的笑意,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如今不过是敲打两句罢了,还有世子爷给我做脸,旁人约莫都觉得是我得了天大的荣宠,又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呢?”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怨怼,连刚才一瞬间的情绪都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