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袄的小丫头正站在门槛外面。
她眼眶红红的,提着裙摆踉踉跄跄地跨过了门槛,几步扑到她面前,膝盖一弯便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给姑娘请安!奴婢……奴婢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姑娘了!”
顾昭云怔住了。
小荷瘦了不少,连下巴都尖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亮,带着一股热切劲儿。
“你起来。”
顾昭云弯下腰去扶她,声音有些发紧,“别跪着。”
她把小荷从地上拉起来,看见小荷的膝盖上沾了一层灰,袖口也磨起了毛边,心里更是难受。
自己那样任性的出逃,大概连累了不少人。
她握着小荷的手,那只手比从前粗糙了几分,指节上还带着几道刚结痂的口子,大约是冬日里做粗活时冻裂的。
“奴婢听说姑娘回来了,就赶紧跑过来了。”
小荷吸着鼻子,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努力挤出一个笑来,“奴婢一直惦记着姑娘,怕姑娘在外面受苦……”
顾昭云看着她那张明明想哭却拼命笑着的脸,喉头堵了一瞬,半晌才轻声回了一句:“我没事,你别担心。”
她上下打量了小荷一圈,“你这些日子……还好么?”
小荷使劲点了点头,像是怕她不信似的:“奴婢挺好的!虽然被打了一顿板子,可那婆子跟奴婢有几分交情,下手留了情,养了段时间就没事了。”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许是觉得昭云姑娘一回来,日子就好过了。
顾昭云看着她那副笑模样,声音放轻了几分:“那就好。”
小荷站在顾昭云面前,目光不自觉地越过她的肩头,往站在门口方向的泠雪身上瞟了一眼。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姑娘……小满她如今怎么样了?”
“她之前被带走的时候,奴婢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跟她说上。”
“这都过去好些日子了,奴婢伤好之后整天都在担心她,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伤养得如何了?”
“那傻丫头倔得很,奴婢真怕……”
顾昭云听着她越说越急的声音,回头看了泠雪一眼。
泠雪站在门边,似乎知道她们两个有话要说,便微微颔首退了出去。
顾昭云收回目光,也把声音放低了些,“你放心,小满没事。”
“她现在跟着我住在外面,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吃能睡,你不必担心。”
小荷听到这话,眼眶又红了一圈,可这回是高兴的。
她吸了吸鼻子,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泪意逼了回去,努力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小满没事就好。”
顾昭云看着她那副模样,沉默了一瞬,又开口问道:“你在府里如今过得怎么样?银钱凑不凑手?有没有什么短少的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小荷袖口那几道冻裂的口子上,语气里带着关切。
其实想也知道,小荷如今的境况应该算不上好。
小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连忙把手缩进了袖筒里,脸上浮起一个带着几分苦涩的笑:“别的倒也还好。”
“当初那顿板子挨完之后,世子爷本来发了大怒,眼看着西跨院的人都要被发落出去,一个个吓得魂都要飞了。”
“可不知怎的,临到关头世子爷又忽然收了手,把人都留下了。”
她说着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可虽说人是留下了,如今西跨院的人在府里地位尴尬得很。”
“上头的主子们不闻不问,底下的下人们也都会看眼色行事,没几个人会给我们好脸色。”
“东跨院那边的人更是隔三岔五就过来找茬,可奴婢们没有主子撑腰,也只能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些,不希望顾昭云听了心里不痛快。
可顾昭云清楚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顶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如今自己都是寄人篱下的境况,拿什么替小荷撑腰?
“我如今不在府里,也没法子替你撑腰,你自己机灵些,别跟东跨院的人硬碰硬。”
顾昭云说完这些,低头从自己袖袋里摸出一包碎银,塞进小荷掌心,压低了声音,“我也只能在银钱上多补偿你们了。”
“这些你拿着,给其他西跨院的人也都分一点,有了银钱,你们的日子应该会好过许多。”
小荷瞪大眼睛,看着那包鼓鼓囊囊的荷包,连忙要往回推,嘴里急急地说着:“奴婢不能要姑娘的……”
顾昭云把她的手拢住了,不让她推回来,眼神带着坚定,“听话。”
小荷看着她的眼睛,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小心:“姑娘……是世子爷带您回来的吗?您以后……是不是就回西跨院住了?”
“您要是能回来,别人就再也不敢欺负我们了,又何必要这么多银子呢?”
顾昭云的手顿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小荷的目光正热切地投在她身上,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根飘过来的浮木——
若是她回来了,西跨院就又有主子了,小荷她们就不必再那样人人可欺地过日子。
可她给不出那个答案。
顾昭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不会回来。
她避开了小荷的目光,说的有些含糊:“世子爷今日只是带我回来一日,以后的事……还不一定呢。”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了话题,像是怕小荷再追问似的,“你也别琢磨那些了,我出去这么久,府里如今是什么局势,你跟我说道说道。”
小荷虽然有些失望,可姑娘问了话,她便掰着手指头开始说:“姑娘走之后,府里的变化可真不小。”
“最大的事便是侯夫人——腊八宴之后她便不怎么露面了,整日待在正院里,听说连姨娘们的请安都免了。”
“府里的事如今都是老夫人在打理,二小姐从旁帮衬着,对外只说二小姐到了婚嫁的年纪,夫人让她提前学着管家。”
“可咱们府里头的人都心知肚明,侯夫人这是惹怒了侯爷和老夫人,被收了管家权呢。”
小荷见顾昭云没有打断她,便继续往下说:“第二件就是东跨院的事了。”
她说到这儿,不自觉地有些气愤,“姑娘走了之后,东跨院那些人可嚣张得很。”
“尤其是那个陈梦容,仗着自己是陈家送进来的人,三天两头带着她那个跟班宝珠来我们西跨院转悠,对着我们这些伺候过姑娘的旧人冷嘲热讽,可恶得很。”
小荷直到现在,想起她的嘴脸就来气。
“奴婢和采芹她们虽然心里气不过,可没人撑腰,也只能忍了。”
她说着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隐秘的快意:“可谁知道恶有恶报呢!”
“陈家出事之后,陈梦容就被带走问话了,再没送回来过。”
小荷的眼睛亮晶晶的,腰背都挺直了几分,“如今东跨院里只剩下春杏和宝珠两个没名没份的丫头了。”
“可那两人当初是夫人硬塞进来的,世子爷压根不正眼看她们。”
“姑娘若是回来了,那还不是独占鳌头?放眼整个苍澜院,谁还能越过姑娘去?”
小荷从来都是有野心的,她说这话也都是真心实意。
没人比她更知道跟对主子的好处。
之前她不过是一个三等的洒扫丫头,可就是因为跟对了人,即便昭云姑娘之前只是一个通房,但她小荷走出门去,谁不得恭恭敬敬叫她一声“小荷姐姐”?
可姑娘这一走,她就仍旧是那个不起眼的小丫头。
小荷无比热切地期盼昭云姑娘赶快回来。
可顾昭云听着她那些话,心里翻涌上来的却是抗拒。
她不想跟任何人争,更不想做那个独占鳌头的妾室。
可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那春杏和宝珠如今老实么?”
她只是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把话题岔开了。
小荷果然顺着她的话头说了下去,可内容却让顾昭云心里一惊。
“春杏还是老样子,整日一副炮仗性子。”
“可宝珠自从陈梦容被带走之后,竟总是闹着要见世子爷。”
小荷说着,翻了个白眼,“谁理她?世子爷如今连苍澜院都回来的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