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看着她这副终于乖顺下来的样子,眼底带上了一层满意。
他抬起手,拇指在她眼角蹭了一下,声音带着被取悦之后的柔和:“明日除夕,先带你回去适应一下,也让府里的人知道,年后该怎么对你。”
他说着,把顾昭云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等年后开印,陈家的事处理完了,我就正式接你回府,把名分的事定了。”
顾昭云安静地伏在他怀里,没有立刻接话。
也就是说,她大约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正月二十开印,在那之前她必须走。
否则等他一忙完陈家的事腾出手来,她就会被锁进侯府后宅,再想出来就比登天还难了。
她的指尖在他胸口微微蜷了一下,声音却乖顺:“好,那明日……奴婢便跟您回去。”
陆珩低头看着她乖巧的模样,方才因她抗拒而浮起的烦躁终于彻底散了。
他揽着她手臂又收紧了一分,像一只终于把猎物拢进了窝里的猛兽,正安静地盘踞着,等着明日把猎物带回自己的领地上去。
除夕这日,天还没亮,别院里的灯火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廊下的旧灯笼全换成了新的,朱红纱罩拢着暖黄的光,檐角垂下来的穗子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鞭炮的碎响,噼里啪啦的一阵接着一阵,整座京城都充斥着浓浓的年味。
顾昭云被那阵动静吵醒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陆珩天不亮便起身回侯府去了,除夕这日他还有许多事要安排,走的时候她睡得沉,只迷迷糊糊感觉到额角传来柔软的触感,然后转瞬即逝。
她还没来得及再赖一会儿床,泠雪便推门进来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妆匣,利落地在梳妆台前站定。
泠雪放下铜盆的时候脚步比往日轻快了几分,连眉眼间那股平日里总带着的沉稳都化开了不少。
“姑娘醒了?今日可不能赖床了,侯府那边巳时左右便该开席了,咱们得赶在世子爷回来之前收拾好,不能让他等。”
顾昭云撑着身子坐起来,披着中衣坐在床边,看着泠雪动作利落地浸了帕子替她净面。
温热的水汽敷在脸上,把晨起的那点困意驱散了大半。
泠雪替她擦完脸之后便打开了妆匣,手指在几支簪子之间逡巡了片刻,挑了一支白玉嵌红宝石的步摇,又换了一支素银的点翠钗,在手里比了比,最后选了那支点翠的,像是觉得白玉的太过招摇了些。
“今日穿那件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夹袄吧,外头罩那件石青色比甲,颜色压得住,又不会太素。”
泠雪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同她商量,“脸上的妆不宜太重,薄薄地扑一层粉就好,唇脂用淡些的那盒,太红的抢眼。”
顾昭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泠雪专注地替她描眉的侧脸,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感慨。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刚被送进别院那几日,泠雪替她梳妆时并不会像现在一样细致。
那时她虽然梳妆的时候也很尽职,却也只是完成工作而已。
可现在泠雪站在她身后,眉梢微微蹙着,对着她鬓边那支点翠钗的角度调了又调,像是怕哪一个细节不够妥当会让她在侯府被人看了笑话去。
她对今日回府的事,比顾昭云自己还要上心几分。
顾昭云也知道,泠雪对她的态度,应该是自从那日从酒楼回来之后就变了。
“泠雪。”
顾昭云从镜子里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轻软软的,“辛苦了。这么早就起来忙活,替我张罗这些。”
泠雪正在替她系比甲的系带,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来从镜子里迎上她的目光。
顾昭云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和往常的沉稳冷淡完全不同,带着暖意。
她是真心想让自己在今日不掉面子。
“姑娘今天好看,奴婢看着也高兴。”
顾昭云没有再说什么。
她心里隐隐泛起一丝愧疚,但很快便被自己压下去了。
泠雪是个有本事的姑娘,做事利落周全,心思通透又不张扬,若是在别处遇见,或许她们真的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但如今,她也只能对不起泠雪了。
顾昭云站起身来,在铜镜前端详了一下这身装束。
清雅得体,却不失体面,更不会在侯府那些锦衣华服的正经女眷们中间显得太扎眼。
顾昭云把最后一只耳坠戴好,在铜镜前转了一圈,门外就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陆珩站在门槛外面,肩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像是从外面办完事情便直接过来了。
他看见顾昭云站在晨光里的那一刻,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今日的发髻是泠雪精心梳过的垂鬟分髾髻,簪了一支点翠钗,鬓边又别了一朵米珠攒成的小花。
妆面薄薄的,唇脂淡淡的,却显得非常润泽。
她整个人站在窗前的天光里,像一枝被日光斜斜照着的玉兰花,清雅舒展,没有半分从前做丫鬟时那股畏缩的黯淡。
陆珩的目光从她身上划过,脸上那层因早起奔忙而出现的倦色,被她这副模样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惊艳。
“这件衣裳倒是头一回见你上身。”
他迈步走进来,语气带着笑意的,“没想到这样好看。”
顾昭云低下头,像是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耳朵尖微微泛了红。
可实际上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腰间那截穗子,脑子里全是等会儿进了侯府之后要面对的事。
以他的性子,既然说了年后要给她良妾的名分,今日把她领回去,大概便是在替那件事铺路。
顾昭云在脑子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推演了好几遍。
她也想过,如果今天她在侯府里刻意出丑,或者故意惹怒某个主子,能不能搅乱他的计划。
可她认真把那个可能性想过一圈之后,不得不承认——
不行。
陆珩的权势摆在那里,侯府里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左右他的决定。
当初老夫人都答应了帮她放还身契,到最后不还是不了了之?
他若铁了心要给她名分,就算她在宴席上把老夫人的茶盏摔碎了,他大约也能想办法圆回去。
而她自己若是真的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被责罚的只会是她自己,伤筋动骨的也只有她自己,对陆珩的决定不会造成半分撼动。
顾昭云不想让自己白白受罪。
她抬起眼来,把方才那些翻涌的念头统统敛下,朝陆珩弯起一个带着几分羞涩的笑意:“爷说好看便好看。”
她走过去,伸手替他整了整大氅的领口,“那咱们走吧?迟了可不好。”
顾昭云的动作舒展自然,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目光安静而柔和。
陆珩低头看着她这副自然而然的亲昵模样,眼底那层满意又深了几分。
他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拉着她往外走。
顾昭云他穿过垂花门,穿过前院,走出那扇大门,坐上了等在门外的马车。
街上的年味已经很浓了,到处是红灯笼和贴着福字的门联,孩童们举着糖葫芦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和鞭炮的噼啪作响。
她看着那些热热闹闹的,属于人间的景致,心中的不甘更上一层楼。
她本该过这样自在的日子才对。
马车在侯府正门外停稳的时候,车帘掀开那一瞬,除夕的喧腾便扑面而来。
侯府正门今日格外煊赫富贵,厚重的朱漆大门两侧各悬着一对紫檀底描金的大红灯笼,门楣上新贴了洒金对联。
两排穿褐衣的仆从分列在门内两侧,垂手躬身,见陆珩从车上下来,齐齐弯下腰去。
门内正对着的影壁上换了一幅崭新的五福捧寿图,影壁前头摆了两盆半人高的金橘树,枝条上挂满了红绸扎成的小如意,在风里轻轻晃着,叮叮当当碰出细碎的脆响。
顾昭云跟在陆珩身后下了车,脚步落在门前的青石地上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
这条门道她从来没走过。
之前被买进来的时候,都是走的后角门,小丫头只能低着头跟在管事婆子身后,连正门朝哪开都没看清过。
如今她跟在陆珩身边,倒是沾了他的光,走了一次正门。
两旁的下人对着她低头行礼,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她。
穿过正门,绕过影壁,又走了一道甬道,绕过一座琉璃瓦顶的亭子,便到了苍澜院的院门口。
陆珩的脚步在西跨院门口停住了。
他偏过头来,“你先在这里等着,开宴之前青竹会来带你过去。”
陆珩顿了一下,还是再次开口,像是在安抚她,“不必太紧张,今日只是让你在府里露个面而已。”
“开席之后,你跟着人群去给祖母磕个头便好,旁的不用你做什么。”
顾昭云站在他面前,双手拢在袖中,乖顺地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
陆珩看着她这副乖顺的模样,神色又松了几分,抬手摸摸她的脸,便转身带着青竹朝正院的方向去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时候,顾昭云看着那扇被合上的院门发了一瞬的愣,然后慢慢地转过身,重新打量着这座她住了两年的西跨院。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和离开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顾昭云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些旧物,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慨。
她曾经以为她的一生都会被关在这四面墙里。
可她逃出去了。
虽然只逃了一天一夜就被抓了回来,可她毕竟是踏出过那道门的。
她知道外面的风是什么味道,见过官道两旁的树在晨光里是什么颜色,也知道外面的生活到底有多么自在。
如今顾昭云再站在这间旧屋里,心里没有半分留恋,反而再一次笃定了她的想法。
——她不想再回到这里了。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带着颤意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来:“姑娘——昭云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