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站在巷子里,心里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不自觉回过头,朝着来路望了一眼。
角门紧紧关着,看不到西跨院了。
好像她这段时日的纠结和挣扎都不存在一样。
——然后顾昭云面无表情的转过头,毫不犹豫的迈出了脚步。
她跟在阿七身后,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顾昭云跟着阿七穿过几条幽暗的窄巷,在巷口停着一辆青布小车,瞧着非常不起眼。
阿七掀开车帘,她弯腰钻进去,刚一上去便愣住了。
车里已经坐了个人。
陆琰靠在对面的软垫上,手里捧着一个手炉,姿态闲适,嘴角噙着一抹笑。
车帘落下后,车厢里狭小的空间被隔绝成一团暖意融融的天地,外面的风声都被厚棉帘挡了去。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意深了几分:“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就把你弄出来了。”
顾昭云当然听得出,这句话里不是单纯的感慨。
这话更像是一种试探。
他借着她出府这件事试探些什么。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只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庆幸的笑来:“奴婢也没想到。”
“大约是今儿小年,府里的人都忙着过节,没人注意一个通房吧。”
她说着,微微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上一点自嘲的意味:“说到底,奴婢不过是个下人罢了。”
“平日虽说有几分体面,可今日过节,院子里那些婆子丫头都忙着热闹去了。”
“奴婢说要出来走走,她们巴不得少伺候一个人,哪里会拦着?”
她说到这里抬起眼来看了陆琰一眼,语气里带了恰到好处的感激,“说到底,还是多亏了二公子,不然奴婢连二门都出不去的。”
陆琰听了这番话,眉梢扬了扬,显然被她捧得高兴了几分。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随手递了过来。
“你的新户籍。”
他说着,语气轻飘飘的,“当然,是假的。”
“真的那份身契还在府里,要拿出来还需要些时日。”
“这些日子,你就先住到我另一处宅子里去,等我把身契的事办妥了,再送你离开京城。”
顾昭云接过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面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来,“多谢二公子替奴婢想得这样周全。”
“奴婢只管听从二公子安排便是,不敢多问别的。”
她嘴上说得温顺,心里却越发警觉。
这套招数她早就见识过了。
以前的陆珩也好,前些日子的老夫人也罢,都是拿身契当饵料。
若她的身契真的那么好弄出来,老夫人能弄不出来?
如今陆琰光凭一句空口白话,她若是信了才是真的傻。
不过顾昭云现在也已经不在乎了。
她自己也有假户籍和路引,而且她贴身带着,随时可以用。
顾昭云靠在车壁上,手缩在袖子里,在脑子里一遍遍反复推演接下来的计划。
陆琰见她不吭声,也没再说什么,只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伸了伸胳膊,“车夫认得路,会把你送到地方。”
“那边院子虽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你安心住着,别的事不必操心。”
他抬手掀开帘角往外瞥了一眼夜色,“府里的宴席还没散呢,我借口出来醒酒,也该回去了。”
顾昭云含笑点了点头,声音温顺乖觉的厉害:“二公子只管回去便是,奴婢不敢耽误二公子的事。”
她说着又微微低了低头,像是感激的样子。
陆琰看了她一眼,似乎很满意她这副姿态,嘴角一勾,也不再多说什么,掀帘子下了马车。
人已经到手了,时间还长着呢。
不必急在一时。
陆琰志得意满的离开了。
马车晃动着往前走了起来。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顾昭云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陆琰留下的假户籍,借着昏黄的灯光又扫了一遍。
纸张的质地尚可,写的是京城下属县乡的良民身份。
她把那张纸随手叠了两折,塞进袖子里,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陆琰根本没打算送她离开京城。
这一点她在看到他假户籍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了。
——若真心想让她远走高飞,给她准备的路引和文书就该是另一个府城的,而不是京城脚下的一个县籍。
他是想把她安置在自己的宅子里,好随时能掌控她的去向。
陆琰嘴上说着等身契办妥了就送她走,可那份身契恐怕永远都不会有办妥的一天。
到那时,自由没得到,她又成了黑户,比在侯府里的处境还要尴尬。
不过想想也是,老夫人都做不成的事,指望陆琰能做成?
还不如睡一觉来的更快。
梦里啥都有。
可那有什么关系呢?
顾昭云摸了摸自己贴身的内袋,甚至有些想笑。
陆琰自以为拿捏住了她的死穴,以为她出了侯府便无路可走,只能乖乖听他的话。
很可惜,她打工生涯里的经验告诉她,做任何一个决定之前,必须要先想好兜底的方案。
顾昭云早就做了万全的准备。
若是陆琰真的善心大发,她愿意结草衔环报答他。
但若陆琰像现在这样试图忽悠她,她也有另外的方案可以启用。
顾昭云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瞥了一眼。
马车正沿着一条宽阔的街巷往前走,两旁偶尔有铺面门口的灯笼掠过,光晕一晃一晃的。
她对京城的路不算熟,可好在,今日是小年夜,街上的人流不算少。
“前面把马车停下吧,我想下去买些东西。”
顾昭云掀开车帘,柔声道。
车夫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姑娘,公子交代了要小的把您送到地方,若中途让您下了车,公子那边小的不好交代……”
顾昭云没有收回掀帘的手,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浮动。
她看着车夫的背影,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冷意:“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车夫明显愣了一下。
顾昭云微微抬起下巴,作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她敢打赌,陆琰绝不会对下面的人大肆宣扬她的来历。
陆琰就算再浑,也不至于蠢到跟每个人都交代一遍——这是我从我大哥院里偷出来的人。
所以在车夫眼里,她大约只是陆琰某个不方便公开的,悄悄安置在外头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