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这顿饺子,顾昭云吃得比任何时候都香。
她坐在桌边,夹了一个又一个,嘴角带着笑,跟几个丫头说笑。
顾昭云看着面前几张被灯火映得红扑扑的脸,有些感慨。
这是她在侯府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吃完晚膳,她搁下筷子,笑着摆了摆手:“都散了吧,今儿过节,不用伺候了。”
“我今日心情好,有些吃多了,出去走走吧,消消食。”
她说这话时语气松快随意,泠雪本来有些不放心,但顾昭云又补了一句:“小满跟我一道吧,你们去吃吧。”
泠雪这才放下心来。
总归有人跟着就成了。
顾昭云借着回屋拿披风的工夫,把那身水红色的小袄换了下来,穿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蓝色棉褙子,头发也重新拢了拢,只在鬓边别了一根素银簪子。
她把那件水红袄子叠好了搭在椅背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屋子。
有钱人的生活,再见啦。
顾昭云毫无留恋的收回目光,转身推门出去了。
小满站在廊下等她,见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西跨院的院门,沿着回廊慢慢往后花园的方向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腊月里的寒意。
顾昭云走得比平时慢些,像是当真是饭后散步的模样,小满今日也格外话少。
走到后花园那排枯败的蔷薇架附近时,顾昭云停住了脚步。
她拢了拢披风,回头看了小满一眼,语气里有些懊恼:“出来得急,这披风有些薄了,风吹得我脖子凉飕飕的。”
“小满,你腿脚快,回去替我拿件厚实的斗篷来吧。”
顾昭云本来想着,小满多半要再多问几句。
比如要不要拿个汤婆子啦,墨绿色斗篷是不是还是薄了些,要不要换更厚的那件。
小满虽然单纯,却实打实从心里关心自己。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小满听了这话,竟然只是沉默的点点头。
小满站在灯笼照不到的暗处,顾昭云看不清她的神色。
只见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昭云姐姐。”
那双不知从何时开始,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此刻直直地望着她,里面竟隐约有些泪光,“姐姐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当心些,夜里路滑,别往暗处走。”
小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似乎哑了许多,“昭云姐姐……要好好照顾自己。”
顾昭云听着这句话,突然也有些泪意,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这个称呼,自从她住进西跨院之后,小满就再也没这样叫过她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不知何时变得像闷葫芦一样的丫头,其实什么都知道。
顾昭云甚至想开口叫小满和她一起走。
可理智制止了她。
外面的世界,对她自己来说是千好万好。
可对于小满这样,从小就生活在侯府的小丫头来说,外面的世界太过复杂。
侯府的规矩一方面压迫着这些丫鬟,可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护佑着她们?
顾昭云更知道,自己独自离开,西跨院不会有任何人受到责罚,陆珩即便事后去查,也能查到她们都是无辜的。
可如果真的牵扯到别人,她怎么样暂且不说,万一计划不成,跟自己有牵连的绝对跑不了。
况且小满不是像自己一样孑然一身。
她还有姐姐,注定不能随心所欲。
顾昭云想了很多,最终只是忍下泪意,胡乱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知道了,你早去早回。”
小满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迈开步子往回走了,瘦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
顾昭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可她没有时间多想了。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刚要走,便看见蔷薇架后面的暗影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灰色短褐的婆子模样的人,顾昭云见过一次,知道那就是自己要等的人。
那婆子见她朝自己看过来,便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往花园更深处走去,步子不快,像是在等她跟上去。
顾昭云定了定神,这才抬脚跟了上去。
那婆子走得并不快,却对府里的每一条路径都熟稔得很。
她带着顾昭云从蔷薇架后面穿出去,七拐八绕的,在二门前停了下来。
这道门顾昭云认得,过了这道门便是外院的范围了。
旁边的小耳房里亮着一盏灯,一个穿着靛蓝棉袄的婆子正歪在椅子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领路的婆子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从袖中摸出对牌递了过去,低声说了什么。
顾昭云借着微弱的灯光瞥见,领路的婆子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角子递了过去。
守门的婆子果然没再多问,打开门放她们出去了。
顾昭云跟着那婆子快步穿过二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道门平日里她每回出来都要走,可从前都是跟着泠雪的。
顾昭云自己是没有对牌的,陆珩虽给了她自由出入的体面,可出门的前提是得带着泠雪。
她若想一个人出门,是万万不可能的。
至于出门之后寻机会逃跑?
泠雪每次都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即便偶尔被她打发走,也会有别的人守在她四周。
甚至可以说,她出门之后还不如在府里自由。
偷摸见个人还行,想跑是万万做不到的。
如今有了陆琰的人引路,这才能不声不响的出府去。
顾昭云心里这么想着,步子却没停,跟着领路的婆子又过了两道门。
头一道是连通外院和后宅的二门,第二道是角门。
领路的婆子如法炮制,亮了对牌说有急事要办,守门的人收了银子,也懒得在小年夜给自己找麻烦,便都爽快放行了。
出了角门之后,门旁的暗影里另站着一个人。
顾昭云借着微弱的月色认出来,是陆琰身边那个叫阿七的长随。
阿七打发婆子离开后,朝顾昭云微微欠了欠身。
又环顾了四周,确认没有别的人跟着,这才用气声说了两个字:“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