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二人乘坐马车抵达漕督衙门。
守门衙役,巡值兵丁见官车归来,即刻躬身行礼。
秦浩然行至门下,值守门子连忙疾步上前,垂手躬身:
“回禀大人,方才有一位外地士子登门拜谒,自称是大人姻亲。小人不敢擅专,收了拜帖在此,还请大人过目。”
秦浩然接过拜帖,展开一看。继而询道:"人呢?"
"回大人。那人说,他住在城南客栈,不敢贸然登门,先递了拜帖,听候大人的示下。"
秦浩然点了点头,"去,备车,我亲自去接。"
"大人,要不,小人去把他请来就是了。"
"不。我亲自去接,备车。"
"是!小人这就去备车!" 老张头连忙应道。
院子里,方才那辆马车刚卸了辕,车夫正蹲在廊下拿草料喂马。
老张头压着嗓子催道:“快,套车!大人要出门。”
车夫一愣,手里那把草料还悬在半空:“这才刚进门,水都没喝一口…”
“少废话,快着些!”老张头一边说,一边自己动手去解拴在桩上的缰绳。
车夫见状,也顾不得多问,连忙把草料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去抬车辕。
马蹄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鼻息喷出一团白气。
不多时,车便重新套好,驶向大门外候着。
秦浩然上了马车,往城南客栈而去。
抵达客栈后,对车夫道:"你在这儿等着。"
"是,大人。"
秦浩然走进客栈,掌柜的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客官,您是住店,还是打尖?"
"我找人,有一位李松遥李先生,住在你们这儿,请问他在几号房?"
"李松遥李先生?"
掌柜的想了想:"哦,他住在二楼,天字三号房。客官,您是…"
"我是他的内弟。麻烦掌柜的,带我上去。"
"原来是李先生的内弟,客官请,小的这就带您上去。"
掌柜的领着秦浩然,上了二楼,来到天字三号房前,敲了敲门:"李先生,您内弟前来拜望!”
房内李松遥,忽闻门外传报,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快步开门。
门口立着正是阔别多年的秦浩然。
又惊又喜,失口唤道:“浩然?”
秦浩然拱手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姐夫,多年不见,姐夫…苍老了许多。"
李松遥上下打量着秦浩然,苦笑一声,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进屋说。"
秦浩然在椅子上坐下,李松遥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在对面坐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秦浩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李松遥道:"姐夫,你这是准备起复了?"
李松遥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是。丁忧终于结束了。按照规矩,我得去京师吏部报到,候缺补官。从老家出发,一路北上,路过淮安,便来拜访一番。只是怕打扰你公务,所以先递了拜帖,听候示下。"
"姐夫说哪里话。你是我嫡亲的姐夫,路过淮安,不来找我,那才是见外。只是姐夫,你这丁忧,一守就是十多年,这其间的清苦寂守,委实难为你了。”
"苦倒也不苦。" 李松遥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此中并不算苦。立身世间,为人子、为人孙,丁忧守制,庐墓尽孝,本是纲常本分,理所当为。”
“姐夫此番赴吏部候选,心中可有想要的差事?”
“浩然不必为我费心。到了京师,吏部自有铨选章程,我只循旧例听候掣签便是。”
如今姐夫年过五十,此番起复赴部投文,能得何缺,其实早有定数。
最好的光景,也不过补一个从七品州判,或是正八品县丞。若是不替姐夫设法周旋,想谋个好些的位置,怕是难如登天。
不过,这些话,秦浩然没有当面说出来。
只是话锋一转说道:"姐夫,时候不早了,走,跟我回府。我让人备了酒席,我们边吃边聊。"
李松遥有些犹豫:"浩然公务繁忙,我这……"
"姐夫说哪里话。你难得来一趟,我这个做内弟的,怎么也得尽尽地主之谊。走,跟我回府。"
"那我就叨扰浩然了。"
"一家人,说什么叨扰。"
秦浩然领着李松遥,出了客栈,上了马车,往漕运总督府而去。
漕运总督府,花厅内。
一张八仙桌上,摆着八道菜,四冷四热,都是淮安的本地菜,软兜长鱼、平桥豆腐、钦工肉圆、蒋坝鱼圆,还有几样时鲜蔬菜。
酒是绍兴的花雕,温过的,酒香四溢。
秦浩然坐在主位,李松遥坐在客位,徐文楷坐在末位作陪。
秦浩然端起酒盏,笑着道:"姐夫,多年不见,今日姐夫远道而来,我敬姐夫一杯。"
李松遥连忙端起酒盏:"浩然客气了。干了。"
两人一碰杯,一饮而尽。
李松遥喝完,放下酒盏,咳嗽了两声,脸有些红。他已经很多年没喝过酒了。
"姐夫,吃菜,吃菜。这软兜长鱼,是淮安的名菜,你尝尝。"
李松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长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点了点头,"好吃。"
"姐夫喜欢,就多吃些。到了京师,可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淮安菜了。"
"三人边吃边聊,聊的都是些家常话,乡下的收成、姐姐的身子、外甥的功课、这些年的变故。
李松遥话不多,大多是秦浩然问一句,他答一句。
徐文楷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活跃气氛。
李松遥讲着讲着,眼泪就下来了。
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斟满,再一饮而尽。
"姐夫,少喝些,酒喝多了伤身。"
李松遥摆了摆手,又端起酒盏:"没事,浩然,我已十多年没喝过酒。守孝期间,不能饮酒。守孝结束了,又忙着赶路,也没工夫喝。今天…今天高兴,多喝几杯,没事的。"
说完,又是一饮而尽。
秦浩然看着李松遥,没有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