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尚书是工部堂官,清江船厂归工部管辖,你受他提拔,念他的恩,这是人之常情。本官不会让你背主求荣,那也不是本官的做派。”
郑工微微松了口气道:“部院体谅,下官感激不尽。”
“不过,本官问你一句,张尚书提拔你,是让你来清江船厂替他打理船务,还是让你来替他守着这摊子旧例?”
郑工闻言,忙起身离座,行礼道:“回部院。张尚书昔日于郎署拔擢下官,授此船厂监造差事。临行面嘱,要下官督造漕船、厘清船政,上不负朝廷委命,下不负工部堂官知遇。下官职司监造,自当一心扑在船务之上,夙夜小心,不敢稍怠职守。”
“你能以船务为重,便是正理。至于张尚书那里,你自去禀复便是。本官不会越俎代庖,插手工部的人事。
也不会容你借着工部的名头,在船厂虚冒钱粮。你守你的臣节,本官便守本官的分寸。咱们公事公办,私谊两清,如何?”
“部院公心体国,下官愧服。下官回厂之后,定当严督匠作,清核料账,凡有虚冒克扣之处,逐一厘正。日后部院驾临船厂勘验,下官若有半分欺瞒,甘受朝廷参劾,绝无怨言。”
秦浩然见他说得恳切,便抬手示意他归座,又细问了来年春汛前的船期安排,冬令木料采办地界,工匠支粮则例几项细务,郑懋皆对答如流。
秦浩然听罢,回道:“你且回去安心办事。只要船务整肃,漕运无误,本官自有公论。”
“下官告退。” 郑工起身再行一礼,缓步退出。
出了漕运总督衙署仪门,立在檐下的风里,郑工才悄悄松了口气。
望着长街尽头的清江船厂方向,心里明镜似。
这位秦部院,是个懂规矩,也讲规矩的人。往后自己尽可以继续守着张尚书的知遇之恩,可料银里的抽头,木料上的以次充好,工匠名册上的冒名支粮这些旧花样,是必须收一收了。
毕竟,人家给了你脸面和余地,你便不能再揣着明白装糊涂。
真等总督亲赴船厂勘验,拿住了实据,莫说自己的官职,便是张尚书的脸面,也不好看。
“姐夫,这郑主事心向工部张尚书,不肯为我所用。莫不是寻个由头,换上咱们信得过的人?”
“不必。强行寻过参革,反倒惹得工部张秉忠心生芥蒂,朝堂之上徒增口舌。而且清江船厂船务繁杂,木料、匠役、造作工序,他熟稔于心,仓促换个生手,船厂事务反倒容易大乱,耽误漕船工期,京届时京中户部追责漕运延误之罪,首当其冲便是我。”
“我早已安插曹伯爷入局,若是他继续克扣料银,自有旁人据实禀报,到时再行处置,名正言顺。”
处置完船厂人事,秦浩然心知,整顿淮扬漕务,最需借力的便是都察院风宪官员。
巡漕、巡按御史皆为天子耳目,独立纠劾,直达天听,不受漕督辖制。
此类监察官员,秦浩然不以上官之礼传召,反倒要备帖亲访。
秦浩然先往巡漕御史公署拜会陈道昌。
陈道昌品秩虽仅七品,却专司漕运监察,官吏贪廉、漕务利弊、船工虚实,皆在其职权之内,实权极重。
二人分宾主落座,秦浩然拱手道:“本官初莅淮扬,漕务生疏,诸多积弊尚待厘清。往后漕运巡察,利弊纠察,还望御史多多匡助。你我同心共济,方能稳固漕纲。”
“部院明鉴,下官与江北吴巡按,皆是都察院林文俊左都御史门下出身。我等身为风宪官,虽职司纠劾,进退荣辱,皆系林公。”
语中暗含站队示好之意:“此番部院莅淮整漕,乃是朝中大事。往后漕务上下,若有顽劣官吏,部院只需言语一声,下官自当依律纠劾,代为出手,绝不推诿。”
一番对话点到即止。
辞别陈道昌,秦浩然又转赴江北巡按公署,拜会巡按吴世卿。
江北巡按权责更广,兼察吏治、民政、漕务、刑名,震慑一方,权势更胜巡漕御史。
秦浩然依旧执礼谦和:“本官奉旨总督漕运,专为安定地方而来。漕务诸事需州县协力,往后但凡关联漕运吏治之事,还望巡按多多周全照应。”
吴世卿闻言,屏去堂中侍立衙役,态度较之方才热络数分:“部院不必客套。实不相瞒,下官与巡漕陈御史,同出左都御史林文俊门下。林公素来敬重部院秉公任事,为国除弊的风骨。”
顺势摆明立场,主动示好站队:“如今淮扬漕弊丛生,正需强力整肃。往后境内文武官吏,但凡有阻挠新政、贪墨坏法、贻误漕务者,部院但有授意,无需亲自动手,下官与陈御史自会以风宪职权据实参劾,替部院整肃官场。全力配合部院施政,绝非虚言。”
二人皆是朝堂老臣,深谙派系博弈之道。
这番交底,看似坦诚奉公,实则是摆明站队。依附林文俊,顺势靠拢手握漕务大权的秦浩然,互通声气,互为依仗。
双方心照不宣,尽去虚文,言语皆藏权谋深意,礼毕便各自告辞,利落干脆。
返程途中,徐文楷低声道:“姐夫,方才见那两位御史大人,面上言语谦和,诸事也肯应承配合,只是待人始终存着分寸,未见有倾心相附之意。”
秦浩然淡淡一笑:“风宪耳目之官,本该如此。”
“若是他们与督抚私交过密,朝野耳目众多,难免落个结党徇私的话柄。
这般行事,于他们御史本身是莫大隐患,于我,亦是一重拖累。
今日二人肯主动道出门下师承,遇事愿听我调度,甚至肯代为上疏举劾,看着似是投效于我,内里却是各取所需。他们借我漕运手里的权柄站稳脚跟,借着此番整肃漕弊之事博取名声。”
“你须牢记,风宪之官,可以相交,可以借其力,却万万不可过分倚托。
他们若愿做我手中刀刃,替我扫去漕务里的重重阻碍,我便顺势用之。
只是私交务必要淡,分寸不可逾越半分。君子之交本就该淡如水,彼此各取所需,守礼持中这才是宦海长久立身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