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凡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后背瞬间炸起一层白毛汗。
他下意识看向手腕。
那表盘依旧死死长在皮肉上,倒计时的数字依旧跳动着:【71:42:12】。
还有不到三天。
他眉头拧成了死结,脑子里嗡嗡作响。
“难道……这表是媒介?是传送门?甚至是个时空锚点?”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响。
细思极恐!
但也只有这个解释能说得通:
为何他会置身那片白茫茫的诡异空间,为何会有这精确到秒的倒计时,又为何偏偏落在了1949年6月1日这个节骨眼上。
这劳什子表盘,正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把他钉在了这个历史节点上。
三天后,倒计时归零之时,或许就是他回家之日!
这个认知让他心神稍定,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汹涌的焦虑。
三天啊!
在这人生地不熟、连张身份证都没有的1949年,该怎么熬?
东北虽已解放,可依旧不太平。
住哪儿?吃啥?
万一撞上土匪,或是被路过的野战军当成敌特分子抓起来,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正当他胡思乱想、冷汗涔涔之际,苏姨端着个搪瓷缸子,热情地走了进来。
“来来来,虎子,喝口水,这天儿热的。”
蒋凡接过缸子,但他心思全在生存危机上,苏姨的话听得断断续续,只是出于礼貌条件反射般地点头,脸上堆着笑:
“挺好的,挺好的……”
苏姨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当是路上累着了,也不在意,顺势坐在炕沿另一边,就着衣角擦了擦手,说道:
“虎子啊,你这趟回来,是专门响应号召,回来建设鞍钢的吧?”
“厂子里这几天正大举扩招呢,今儿个就开报名口子了!”
“建设鞍钢?!”
蒋凡猛地回过神,这四个字如同闪电劈开迷雾。
对啊!
方才迷迷糊糊间,不就听到他们在念叨鞍钢招人吗?
既然要被困三天,总不能露宿街头。
若能先进厂,哪怕只是个临时工,起码有口热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窝。
等倒计时结束,拍拍屁股走人,神不知鬼不觉。
这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完美掩体!
安全,还能近距离看看初代鞍钢是啥样。
一念及此,蒋凡脸上那抹笑意瞬间真切了几分,立刻顺坡下驴,一拍大腿:
“嘿。苏姨您说得没错,俺爹去了沈阳,心里还老惦记着家乡建设,特意让我回来。”
“说年轻人就得为国家做贡献,得把鞍钢建得像样才行。”
苏姨一听,乐得合不拢嘴,伸手用力拍了拍蒋凡的胳膊。
“好小子,有出息,那敢情好,正好你蒋叔也在厂里干活,你们爷俩还能有个照应!”
“蒋……蒋叔?”蒋凡心里咯噔一下。
也姓蒋?
这地方姓蒋的这么多吗?
他压下那份怪异感,顺着话头又寒暄几句,才得知苏姨口中的蒋叔,便是先前他们口中那口子,在厂里做技术工,但不识字,纯出力。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蒋凡打定主意,立刻起身告辞:
“苏姨,那我就不多耽搁了,得赶紧去鞍钢厂区那边瞧瞧,先把名报了,省得错过了。”
“等安顿好了,再回来跟您老好好唠嗑。”
“对对对,办事就得利索。”苏姨见他积极上进,愈发欢喜,忙起身指路。
“喏,出门照着那根最高最粗的大烟囱方向一直走,看见大铁门和排队的人,那就是鞍钢了,厂子大得很,别走丢了。”
“哎,记住了,谢谢苏姨。”蒋凡由衷地点点头。
走出院门,回头看见苏姨仍在门口挥手,蒋凡心里莫名一暖。
热心肠,典型的东北大姨。
不像他那个年代,楼上楼下住十年都未必认识,还是老家好啊。
他感慨地摇摇头,转身沿着苏姨指的方向大步而去。
越往城中心走,景象越发清晰。
路边竟有不少日式风格的居酒屋旧址,许多房屋墙壁残留着弹痕和粗糙的补丁。
远处,几根巨大的烟囱刺破天际,喷吐着白烟。
蒋凡并不是很意外,他很清楚这段历史:
1945年8月,苏军撤退时拆走了鞍钢几乎所有关键设备,带不走的就破坏掉。
随后1948年2月,国民党撤退时又叫来美军轰炸,更是雪上加霜。
眼前这断壁残垣、满目疮痍,正是那场浩劫留下的深深伤疤。
如今整个城市的复苏,都将围绕着鞍钢,这个中国钢铁工业的摇篮艰难重启。
看着这一切,蒋凡自嘲地笑了笑。
看来未来这几天,得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了。
不过,不得不说,1949年的空气确实好得离谱。
没有尾气味,没有雾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澈气息,透心凉地通透。
就这样,走了约摸半个多小时,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厂区横亘在前方。
围墙斑驳,多处破损,刻着“昭和制钢所”的门头石甚至断成了两截。
他站在熙攘的人群外,望着这百废待兴的景象,心里暗自咂舌。
这哪里是后世那个充满高科技感、花园般的现代化钢城?
差距,实在太大了。
但这一切,丝毫不妨碍厂门口排起的长龙。
有老有少,但更多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大多穿着朴素的短打布衣。
反观他这一身T恤牛仔裤,活脱脱一个异类。
不过,蒋凡早已想好了说辞:国外的洋货,自己则是专程回来报效鞍钢的!
他整了整衣领,迈步插进了队伍末尾。
这一身格格不入的打扮果然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几个排在他后面的半大青年捅捅咕咕,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几分不易察觉的艳羡。
好在队伍行进得确实快,前面的人报个名字住址,登记处的同志大笔一挥也就算登记了。
没一会儿,就轮到了蒋凡。
坐在长桌后的,是一位穿着中山装、戴着八角帽的女干部。
她正埋头写着上一个的信息,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随口道:
“你好,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