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爷毫无所觉地说：“反正都不够分了，你等我吃完了再去二郎家要一盒子过来。”
说着也不给他家夫人反应的时间，取下上面的两层，剩下一层，盖上盖子，起身到门口给了跟着他过来的小厮：“乘风，给老夫人送去，就说是老二媳妇孝敬的。”
然后还把一个单独拿在手里的小蛋糕给了乘风，“这一个给你吃的。”
“好的老爷，”乘风笑嘻嘻地拿着食盒，便一溜烟跑得看不见了人影。
顾夫人不过停顿一会儿，没想到这老家伙竟然把一盒子小蛋糕都给分了。
“你……你，”顾夫人揉揉一边的太阳穴，看着回身后坐下来继续吃的霍老爷，“你掳劫了老二媳妇给孙女们的点心，再去要，就不怕孩子笑话。”
这么说着的时候，顾夫人内心几乎是呐喊着的：别提我，别提你跟我是一家人。
霍老爷又吃了一个小蛋糕，这才心满意足，喝着茶道：“这有什么笑话的，我就说是孩子们没吃够。”
顾夫人不可思议：“那你就不怕粟姐儿回去跟叶氏对账对出来？”
霍老爷摆摆手，“二郎家的懂事，必不会来问你的。”
顾夫人能被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所以说二郎家的不来问，这件事就当作没发生过？”
霍老爷：“孩子都没问，夫人何必自己折磨自己？”
顾夫人一瞬间像是被笼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阴沉罩子里，“我算是明白了，大郎三郎怎么教都不争气，全是老爷的原因。”
霍老爷喝茶的动作顿了顿，怎么孩子不争气要算到他头上，看到夫人周身阴沉的气息，忙说道：“是，是，都赖我，昨儿个我还听城外的农家人说呢，抓猪崽都要看老母猪……”
顾夫人被他气得一口气没上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的老头子，跟年轻时还有一张脸相比，现在这个糟老头子真是看哪烦哪。
“什么母猪？”
霍老爷：“夫人莫急，我就是打个比方，是那些农人说的，这个老母猪好，生出来的小猪便健壮，公猪好不好的还在其次。”
顾夫人捂着胸口，气不行了。
霍老爷见此更加急于解释，“我是说咱们两个女儿三个儿子，没出息的只有老大老三，老二和两个女儿都还是很不错的。这个原因果然不在夫人身上，都是我不够……诶呦，夫人诶。”
霍老爷一下子起身，绕着小茶几过去，给说不出话来的顾夫人顺着胸口。
“你看你，咱们都年纪这么大了，就不要跟年轻时候一个样了，太要强又事事求全责备，伤害的可是自己的身体。”
窦嬷嬷：……
老爷您还是别说了，夫人这个样子还不是被您气的。
“老爷，”看着夫人越来越气，窦嬷嬷不得不上前拯救自家主子，“夫人不是生气三位爷没出息，夫人一直都觉得三位爷很好的。”
霍老爷看向这老奴，什么意思，觉得三个儿子好，是只觉得我不够好呗？
霍老爷便不好再说什么了，背着手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看，夫人正在那老奴伺候下喝水，看起来气儿顺了许多。
这，还真是烦他啊。
霍老爷有些心虚，他跟夫人初初成亲的那两年感情的确一般，但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不给夫人面子的事啊。
只有一件让他到现在都觉得理亏，就是在夫人生子之前，默认停了大婚前便在他房里伺候的通房徐氏的避子汤。
徐氏的孩子最终也没有生下来，他们夫妻当时的确因此闹了几个月的不愉快，后来母亲训他他也改了啊……
若是在以前，霍老爷会觉得自己这个丈夫做得挺好的，但现在有个惧内的二郎对比着，回想起早些年那些事，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个好男人了。
霍老爷想到夫人对他的不耐烦，伤心地出了门。
“老爷。”乘风在后面赶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紫檀木盒子，“这是老夫人给您的，一百年的赤参。”
霍老爷一瞬间抛却往事，问道：“这么好的人参怎么给我了？”
乘风笑嘻嘻道：“老夫人叮嘱奴才，一定要提醒您多吃真正的好东西，少吃仙丹。”
霍老爷：……
他致仕两年，学炼丹一年半，到现在连一炉都没有成功过，原来不仅儿子们担心他吃仙丹吃死，连七旬老母亲都担心他吃出毛病来吗？
“得，收起来吧。”老母亲给的东西，霍老爷还是不舍得放到炼丹炉子里给嚯嚯了的，让乘风收起来。
乘风问：“老爷，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去二郎家，看看我孙子去。”霍老爷想着现在就去跟二郎家的说一声，再给他做一盒松软糕点出来，免得夫人因为这点小事又开始觉得他不好。
乘风正要把那盒老夫人给的赤参交给一个小丫鬟送到老爷房里，便听到老爷说：“把这参带着，给二郎家的，让她放着给小铜蛋。”
乘风看了看自家老爷，不是，等小少爷长到需要吃人参的年纪了，这株人参还有功效没？
但老爷的吩咐，乘风也没什么胆子质疑，便抱着盒子跟着老爷出门，走过二门，就见霍丛谨一副才从外面回来的样子，身后的小厮手里还举着一个雀笼。
一只鹅黄色嫩毛的小雀儿在里面蹦蹦跳跳叽叽喳喳的。
乘风笑道：“见过小大爷。”
霍丛谨的步履生风顿住，点点头，上前道：“祖父。”
霍老爷十分威严地“嗯”了一声，“你不是今秋入闱，怎么还有心思玩乐？”
霍丛谨有些心虚，“没有。”忽然眼前一亮说：“我最近总是去打扰二叔，听说小铜蛋很喜欢飞禽，这是孙儿特地让人寻来给小堂弟的。”
霍老爷看了看笼子里那毛茸茸的一团，“你这是给小铜蛋那些个飞禽送口粮？”
他带的那个挺大的鹦鹉恐怕都不能在海东青身边活过半年呢，更别说这一小团。
霍丛谨忙道：“那我再换一只。”
“不用了，”霍老爷看了眼霍丛谨身后的小厮，“给我吧，我正要去看看小铜蛋，给他带过去。万一被海东青吃了，你再给他寻一只来就是。”
霍丛谨：……
想到在二叔家见过的那两只羽毛油亮的海东青，就觉得小铜蛋那个舅舅很是吓人。
就说谁见过给一个不满半岁的小家伙送小动物，会送海东青啊。
霍丛谨的小厮看着自家大爷今天好不容易凑空去淘换来的小雀给了老爷，有些同情。
“大爷，您回去怎么跟水姨娘交待啊。”
这小雀，正是霍丛谨看他的那个妾整日闷闷不乐，费心去花鸟市上寻摸来的。
霍丛谨说道：“还能怎么交待，跟她说一声就是了。”
不想才到他们的院子，就听到一阵闹嚷嚷的声音。
又怎么了？
霍丛谨正皱眉，只见两个小丫头惊慌地跑过来，喊着：“水姨娘自尽了，水姨娘自尽了。”
霍丛谨脸上露出不耐，抬进府之后就闹过一次自尽，可这进府是她眼见外面的亲事不成后又回头来求的他，他念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还是把人抬来了。
夏氏也不曾苛待她一点，看自己晾她几天让她在一家子上上下下的人跟前没脸，还劝说自己早日去跟她圆房。
自己也去了，消停日子没过几天这又开始了？
怎么说，见一次自尽好使，还要成例了？
霍丛谨沉着脸走向侧院，就见夏氏身边跟着一个大丫鬟，脸色煞白地站在侧院房门外。
“你身子不便，”霍丛谨走上去说道，话还在嘴里，就看见屋子里来回荡悠的人影，一瞬间身子一软，手忙脚乱地冲到屋子里，喊道：“来人，人呢，还不快把人放下来。”
水姨娘死了。
二月里进门的水姨娘，曾经因为小大爷纳了她却连续好几天不进她的门受不了这份羞辱，上吊自尽过一次。
后来小大奶奶劝过小大爷，小大爷给了她脸面，这人还是三日恼两日好的，这一日跟小大奶奶身边的一个丫鬟拌了两句嘴，扭脸便趁人不注意悄无声息地悬了梁。
叶明听到这个信儿的时候，前来定小蛋糕的霍老爷刚去了前院。
小铜蛋也被他抱走了，一手小铜蛋，一手叽叽喳喳的鹅黄色小雀儿，爷俩开开心心地离开的。
出门不多久，霍老爷身边的乘风又回来说了句：“二奶奶，老爷会带着小少爷在前院书房待到二爷回来，到时再让二爷把小少爷抱回来。”
叶明点点头，这样的公公搁到现代也不会招人烦，他带孩子是真的自己亲力亲为带孩子的，倒是省得儿媳妇埋怨公婆不带孩子了。
然后乘风离开没多久，花嬷嬷就带着这个让人觉得又惊讶又不是滋味的消息过来了。
叶明皱眉问：“没有及时发现吗？”
上一次听到上吊被救回来的还是冯氏，对了，冯氏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
两个月前冯氏的丈夫霍显从南方读书的书院回来了，叶明以为这家人会对外报个冯氏病故什么的，孰料他们是真有心胸，听说霍显回来跟冯氏处了一段时间，人家两口子又关上门过起了日子。
事情最开始出的那段时间，霍显他娘也向府里递过信儿，想进来跟叶明致歉，叶明没见，只让李嬷嬷传了一句话出去。
“该出的气我出去了，事情就过去了。”
叶明是真过去了，没想到霍显一家也能过去，说实话她听说霍显和冯氏又过起日子后，对霍显一家人的印象分都上升了那么一点。
毕竟，这可是狠狠地打破了叶明对古人的刻板印象。
现在是怎么回事，本以为出了偷情那种事的人活不了，人活着呢，另一个听说过上吊消息的人好好地死了。
叶明赶紧追问花嬷嬷：“老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要不然好好的，怎么又闹出来上吊的事？
花嬷嬷上午没来这边当差，正在家里歇着呢，她家雇的一个做活儿丫头匆匆地跑进门跟她说了这事。
她马上就来了桂苑街这边。
“具体为着什么事也不清楚，我家那丫头说听说是小大奶奶夏氏身边的大丫鬟看不惯她张精拿乔的跟她拌了两句嘴，那姨娘受不得气，悬了梁，身边又恰好没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叶明：……
这时，李嬷嬷也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先把她男人亲自去书肆找的那些跟妖精谈情说爱的话本子交给二奶奶，也说起自己来时路上听到的话：“二奶奶，老宅小大爷才纳进门来的那个妾没了，上吊自尽的。”
这可真是好事不出门。
叶明说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李嬷嬷看了看花嬷嬷，说道：“那个妾是府里的家生子，她一家子都是在府里做事的，她那老子娘当时就哭着过去找大奶奶做主呢。小大奶奶许是也吓得不轻，跌了一跤，现刻就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