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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第四天

    第四天早上,林砚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浅灰色的,不知道是谁半夜给他盖的。他坐起来,看到赵霜已经在厨房里了——她在烧水,动作轻,尽量不吵醒还在睡的人。

    “早上六点了。“赵霜说,“第四天。没有任何替代方案触发。“

    林砚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水壶。壶嘴冒出的白气很稳定,没有异常。冷柜还是空的。食堂里面干干净净,橱柜里的补给还剩很多。

    “你说'全员自愿退出'——“赵霜边倒水边说,“那我们要怎么退?系统总得给个出口按钮吧?“

    “应该有。“林砚翻开账册,养老院那一页的底部多了一行新字:

    「出口位于院长办公室。进入办公室后,按下办公桌右上角的红色按钮即可启动全员退出程序。注:院长办公室已解锁。钥匙在值班室抽屉里。」

    他走到值班室,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把黄铜钥匙,和他那枚钥匙的形状不一样,但材质相同,上面刻着“院长办公室·仁爱颐养院“。

    他拿着钥匙走到一楼走廊尽头那扇一直锁着的双开木门前。门上标牌写着“院长办公室·非请勿入“,但“非请勿入“四个字的油漆已经开始剥落了。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门开了。

    院长办公室比预想中要小很多。只有一张深色木桌、一把转椅、一排档案柜、一面挂了整面墙的白板。白板上用马克笔画着一幅“仁爱颐养院结构图“——三层楼,每一层的房间编号、老人姓名、入住时间、状态,全部清清楚楚。

    办公桌右上角确实有一个红色的圆形按钮,像消防报警器一样,外面罩着一层透明塑料壳。塑料壳上用胶带贴了一张纸条:「按下此按钮将启动全员退出程序。确认动作:掀开塑料壳,按压按钮保持3秒。退出后不可逆。」

    林砚站在桌前,没有立刻按下。他先看了一眼白板上的结构图,目光停在“319·王建国“那一栏——状态那一栏的“维护中“三个字已经被划掉了,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新的词:「已完成」。他的手停了一下。

    三年又三年,三十八年,从1988到2026。他从一个活人变成了一个标牌,从一个标牌变成了一行被划掉的字,最后终于变成了“已完成“这三个字。整个养老院副本,从1987年建立到现在,所有曾经被“存“在这里的人,他们的最终状态,就是这三个字——已完成。林砚伸手,掀开了透明塑料壳。红色按钮露出来,圆形的,表面微微凹陷,像一个被按过很多次但始终没有成功按到底的旧按键。

    “所有的人,“他低声说,“全部已完成。“

    他按下按钮,三秒。红色按钮亮了一下,然后变暗,发出一声比门锁解锁稍重一点的“咔嗒“声。

    整个养老院的三层楼,所有的“入住中“标签牌在一瞬间全部跳成了「已释放」。灯光暖了一度,走廊尽头窗户外的天空亮了一个色号。

    他松开手指,站在院长办公室的静默里,然后转身走出去。走廊里,二十七位老人正一个一个从自己房间走出来。这一次他们穿着整齐的日常衣服——有的穿旧棉袄、有的穿灰毛衣、有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没有人知道这些衣服从哪里来的,但每一件都合身、干净。王淑芬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褂子,站在101房间门口,对着走廊里的晨光眯了眯眼睛,然后慢慢走到大厅中央那面光荣墙前面。墙上的照片里,她年轻一些,头发还是黑的,笑得很轻。她对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照片上的自己的脸。

    老人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走廊里的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微微泛红。他转过身来看向林砚,问了一个问题:“我能带我的日记走吗?“

    林砚点头。老人走回活动室,把那袋塑料袋里的所有东西——日记、纸条、录音笔——全部用一块旧布包好,背在肩上,像背着一袋沉甸甸的、压了一辈子的旧家当。

    六个人在走廊里站成一排。林砚在最前面,赵霜、周明宇、唐棠、陈国栋、吴永强依次排开。老人站在一侧,扶着墙壁站着。

    “走吧。“林砚说。

    他们走向养老院的大门。那扇大门是旧式的大铁门,从里面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说——“终于开了。“门外的世界已经换了一个样子——庭院里长满了杂草,但杂草丛中开出了许多小小的白色野花,像被忽略了很多年之后终于等到了春天。

    林砚最后一个迈出门槛。他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过头去看了最后一眼——大厅里空空荡荡,光荣墙上二十七张笑脸依然在阳光里,冷柜的门关着,值班室的灯灭了,活动室窗边的那张空轮椅还在原地。

    他转过身来,迈出了最后一步。铁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发出咔哒一声锁定的声响。

    庭院外面,那条长满荒草的路尽头,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停在那里,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但轮子没瘪、油箱还有油。六个人依次上了车。老人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把那一包旧东西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正在后退的养老院旧楼,像在看一栋正在从地图上被擦掉的建筑。

    车子发动了。赵霜开的车。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正在缩小的养老院轮廓,什么也没说。车子驶过那条生锈的铁栅栏门,驶过长满荒草的老路,驶上了柏油路面。外面是真实的、有人的、有车流、有红绿灯、有早餐铺子冒白气的世界。

    老人看着窗外的一切,目光追着每一个走过的行人、每一辆经过的车、每一棵路边的树。他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些东西了——流动的人、流动的车、流动的树和天空。所有东西都在动,而他也在一辆流动的面包车里,朝着一个他会重新认得的城市驶去。

    “我回哪儿呢?“老人问。

    林砚从副驾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原来的家还在吗?“

    “不在了。我进去那年房子就卖了。“

    “那先跟我们走。“林砚说,“我在嘉定有一套租的房子,有一个空出来的次卧。你先住着,慢慢找落脚的地方。“

    “你才多大?“

    “二十八。“

    “比我孙子小。“老人说了一句,然后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先住下。住到你找到下一个副本为止。“

    林砚转回副驾驶,看着前方的路。账册安静地躺在膝盖上,养老院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已经被系统自动更新了一行新的记录:

    「养老院副本·审计通过·全员存活·已释放所有人员·副本状态:待关闭·关闭倒计时:72小时。」

    七十二小时之后,仁爱颐养院将永远从系统中消失。连同它的一百零三年历史、二十七位老人的档案、等风来的八年日记、王建国的三十八年等待——一起归档进系统深处的“已完成“文件夹里。

    车子拐上高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在脸上,是温的。

    林砚低头看着账册上那行“待关闭“三个字,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

    「可关闭。已无人员滞留。予以确认。」

    他写下“确认“两个字的时候,账册的页边微微卷了一下,像一张被夹了很久的纸终于被抽了出来。

    窗外,上海郊区的天空正在慢慢放晴。一道薄薄的阳光穿过云层,落在面包车的引擎盖上,晃了一下赵霜的眼睛。她眯了一下眼,然后继续往前开。

    养老院,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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