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食堂里的冷柜空了。
林砚早上六点走进厨房的时候，冷柜的灯亮着，但里面一块肉饼都没有了。二十七块旧肉饼、两块新增的空白肉饼——全部消失了。冷柜底部只有一小摊水渍，和一页被水浸湿后贴在底部的纸条：
「任务完成。所有存储项已转入'待追索'状态。冷柜即日起停用。」
他把纸条揭起来，沥了沥水，晾在灶台边上。然后转身打开橱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袋新的压缩饼干、三箱瓶装水，还有一罐蜂蜜。标签上写着：「后勤补给·全员配给」。
“系统给补给了。“他拿着那罐蜂蜜走回大厅，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唐棠的第一反应是凑过去看生产日期——“2026年1月26日，今天产的。它是刚出来的。“
“系统知道我们不吃肉饼，所以换了补给。“周明宇接了一句，“这等于它在说——'你们赢了。'“
六个人坐在大厅里，第一次吃上了配蜂蜜的饼干糊。比前两天的纯碎末好咽多了，甜味在舌尖散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这是系统“主动供给“的第一顿正常的食物——意味着养老院副本不再逼他们选择“人还是肉饼“了。
老人坐在窗边，端着碗慢慢地喝。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喝过蜂蜜水了，第一口下去的时候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我忘了甜是什么味道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林砚坐在他对面，把冷柜里那张纸条递给他看。老人接过纸条，读完上面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抬起头，嘴角牵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结束了吧。“
“结束了。“林砚说。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碗里的蜂蜜水泛着浅琥珀色的光。“我能出去吗？“
林砚翻开账册，在养老院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写道：「所有'老人'数据已转存至待追索档案。系统不再保留其'占用状态'——本副本内全部人员可于48小时内自主选择退出，不受强制。生效时间：即刻。」
他合上账册的时候，大厅里那些“入住中“的房间门，一扇接一扇地轻轻弹开了。
王淑芬从101房间走出来，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走廊中央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灰白的天光。其他房间的老人也陆续走出来——一个、两个、三个……二十七位，全部站在了走廊里，穿着统一的蓝白条纹睡衣，彼此看着彼此，像一群久别重逢又互不相识的旅人。
活动室里老人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看着走廊里那些老人，嘴唇微微颤抖。“八年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们全站着。“
林砚没有多说话。他走到走廊中央，对着二十七位老人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像在审计报告上签最后一个名字：
“你们的'待追索'状态已经记录在案。从今天起，你们不是'肉饼'，不是'老人'，不是'占用项'。你们是'已确认存在的个体'。接下来系统会逐步释放你们——也许不是马上回到现实世界，但至少不会再被冰在冷柜里了。“
王淑芬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皱纹被光镀了一层淡金色。她没有看林砚，而是看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空，用很轻的声音问了一个问题：
“我还能回家吗？“
林砚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系统会把他们释放到哪里去，是回到现实世界原来的位置，还是“重置“到一个全新的身份。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想办法让你们回家。那笔'待追索'，我替你们保管着。直到找到你们的收件人。“
王淑芬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老人的眼睛因为白内障而显得有些浑浊，但底下的目光依然清楚。“那就够了。“
第三天过得比前两天都慢。
没有冷柜、没有转院、没有走廊尽头的哭声。六个人在养老院的三层楼里做了一件事——把所有老人的信息录入一份清单。名字、入院年份、身体状况、有没有家人、记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林砚把这份清单抄进了账册里，每一页都写了一行：「待追索·档案编号XXX·归属人XXX」。像一个正在整理旧档案室的档案员，把每一份档案从“积灰“状态移动到了“归档“状态。
傍晚六点，十八点的钟响了。但这次没有“转院时间“的提示音，没有忽明忽暗的灯，没有新增的空白肉饼。食堂里依然安静，只有热水壶烧水的声音。六个人围着那张小圆桌吃晚饭——每人一碗蜂蜜水、一块压缩饼干、一小把吴永强带来的坚果。唐棠吃得最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顿饭是真的“。
老人也坐在桌边，第一次加入了“工作人员“的阵营。他不需要再坐在窗边“等“了。他坐在桌子的一侧，安静地吃着饼干，眼睛看着桌面上那一排空碗，像在确认这些都是真的。
“明天是第四天。“赵霜放下碗说，“但替代方案已经取消了。系统说'等待全员自愿退出'——我们要现在走，还是等到明天？“
“我建议大家再住一晚。“林砚说，“老人的释放程序还没有走完。系统说48小时内自主退出——如果我们今晚就走了，剩下来的老人和系统之间的交互可能会因为'无工作人员在场'而中断。等明天早上看到所有老人的状态变成'已释放'，我们再走。“
没有人反对。唐棠吃完饼干之后直接趴在桌面上睡着了，打起了很小的鼾声。吴永强把她抱到了一楼的沙发上，给她盖了一件外套。周明宇坐在台阶上继续算数字——他说他在推导养老院副本的“数学结构“，但算着算着，他的头就歪靠在了墙壁上，也睡着了。
活动室里，林砚靠着墙坐着。铜算盘在膝盖上，账册在算盘旁边摊开，最后一页写满了今天的所有记录。他低头看最后一行，那是王建国在319房间里消失之前最后说的话——“我不需要再等了。“
他合上账册，把算盘挂回腰带上。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和昨晚一样圆。但今晚没有哭声。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守夜。
养老院，平静得像一栋从来没有闹过鬼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