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安静地听着,直到众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才开口道:“此事关系到工部契书,我不能现在答应。”
卢正山压下眼底的不悦,“谢公子还要考虑多久?”
“三日。”
谢昭道:“三日后,请诸位再来流民营。届时该由哪几家补砖,印模如何保管,咱们再慢慢商议。”
卢正山算了算时间。三日以后,距离交货期限只剩两天,到时谢珩即便后悔,也来不及另想办法。
“好。”他笑着拱手,“那卢某便等谢公子的消息。”
十几家砖商很快告辞。走出砖场时,他们已经各自带着算盘。
有人觉得卢家野心太大,有人准备私下接触工部,还有人开始盘算,该如何从流民营的订单里多分一成。
等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陈七才走到谢昭身边,“谢公子真打算让他们替咱们交砖?”
“当然不。”谢昭转身看向窑场。
陈七愣了,“那您为何还让他们三日后来?”
“他们被半年低价契约拴在一起,原本还能抱团对付流民营。”
谢昭捡起一截烧黑的木炭,在雪地上画出几个小圈,“现在多了一笔能碰到官砖印模的订单,他们便会先争谁拿得最多。”
一群人共同吃亏时,往往还能勉强称兄道弟。可好处只有一份,兄弟情便不太经用。
陈七看向雪地上的小圈,“这是做什么?”
“改窑。”谢昭指了指被熏黑的大窑。
昨夜的火已经证明,将砖坯、柴料与所有看火人全压在一座大窑上,风险太高。
“大窑暂时不修。把能用的砖拆下来,在旁边垒十二口小窑。”
陈七皱眉,“小窑一次烧不了多少砖。”
“一口确实不多。”
谢昭道:“十二口同时烧,足够补上第一批交货数目。”
小窑建得快,也容易控制火候。泥料不同,可以分开试烧。哪一窑出了问题,只会损失其中一批,不至于整场停工。
最重要的是,十七家砖商都以为流民营的大窑已毁。
他们只会盯着三日后的交货名额,不会留意几口看起来不起眼的小窑。
陈七看着雪地上的图,渐渐明白过来,“您让他们争三日,是为了替咱们争时间。”
“也不全是。”谢昭将木炭扔进焦黑的废墟里,“他们当初一起压价,我便让工部买下他们半年的砖。”
“如今他们想一起夺流民营的契书,我自然也该送他们一点回礼。”
陈七问:“什么回礼?”
谢昭看向官道尽头,语气很淡,“让他们先算一算,十七个人之间,还剩多少交情。”
……
十七家砖商离开不到半日,流民营里便多了七八个鬼鬼祟祟的人。
有的自称替东家送药,有的说来问砖价,还有一个提着两只活鸡,在营门口足足转了三圈,硬说自己迷了路。
陈七把人拦下时,那两只鸡比他还慌。
“谢公子,这已经是今日第五个了。”他将一张折起来的帖子放到谢昭面前。
“赵家砖号的人送来的,说三日后商谈时,只要咱们同意将六成交货数给赵家,他们愿意替砖场承担违约银。”
陆停正蹲在雪地里核算小窑用料,听见这话,立刻抬起头,“六成?上午卢正山才说要四成,赵家这是准备直接把桌子掀了?”
陈七又从怀里摸出两张帖子,“何家不要交货名额,只要官砖印模由他们保管。孙家愿意多出一成运费,条件是将验收名册交给他们抄录。”
陆停接过帖子,一张张翻看,脸上渐渐露出敬佩,“上午还是同进同退的十七家砖商,下午已经开始互相挖墙脚了。”
谢昭正在查看孙老六留下的火候记录,闻言头也没抬,“很正常。”
“一起赔钱时,他们当然是兄弟。如今有一笔能从低价契约里抽身的好处摆在眼前,亲兄弟也得先算清谁多吃一口。”
陆停深以为然,“难怪我没有兄弟。”
谢昭终于抬头看他,“你没有兄弟,是因为你家穷。”
陆停:“……”
他低头继续算账,决定暂时不与这个专门伤害穷人的人说话。
空地上已经挖出十余个浅坑。
按照谢昭的打算,昨夜抢出来的旧砖被重新拆分,先垒十二口小窑。每口窑装砖不多,火道也比大窑简单,几个跟着孙老六学过烧砖的流民便能看守。
陈七起初还担心三日不够。真正动手后才发现,小窑不需要厚重窑墙,也不必搭建过高的料棚。人手一旦分开,各处竟同时有了进展。
两口窑已经垒到半人高,另外几处也打好了地基。
最重要的是,十七家砖商此刻只顾着争夺工部契约,根本没人留意这些散落在营地里的矮窑。
陆停将用料数目算完,仍有些不放心,“谢兄,即便十二口窑一起烧,真能赶上工部的交货期限?”
“不能。”谢昭答得十分干脆。
陆停手里的笔停住了,“不能?”
“第一批小窑从砌好到烘干,至少需要两日。再加上烧制和退火,五日之内只能赶出七成。”
“那剩下三成怎么办?”
“旧窑。”谢昭抬手指向昨夜被熏黑的大窑。
陆停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大窑不是不能用了吗?”
“料棚烧了,窑体又没塌。”
谢昭翻开火候册,指着孙老六最后记录的一行字,“第一窑砖已经烧到最后一道火,只要窑温没有骤降,今日夜里便能缓慢退火。”
“里面的砖若能保住,足够补上剩下的缺口。”
陆停明白过来,谢珩从来没打算放弃那座大窑。
她让十七家砖商以为流民营已经无力交货,不过是为了让他们把心思全放在争抢契约上。
他们越急着争,越没人顾得上砖场到底还剩多少东西。
“要是里面的砖烧坏了呢?”
“那便赔工部违约银。”谢昭语气平静。
陆停愣了一下。他以为谢珩会说出什么绝妙后手,却没想到她认得如此干脆。
谢昭看出他的疑惑,“做买卖总有风险。”
“我能算计砖商,能改窑,也能让人昼夜赶工,却不能命令窑里的砖必须烧好。”
她合上册子,“该做的做完,剩下的只能等。”
陆停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这句话从谢珩嘴里说出来格外稀奇。
毕竟她平日的模样,就像恨不得将老天爷都按在账房里签字画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