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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一个可以翻身的机会

    天亮以后,砖场的火才彻底灭下去。

    焦黑的棚梁横在雪地里,湿柴还在往外冒烟,空气中满是烧焦的木头味。

    新窑外墙被熏得发黑,旁边几间料棚塌了一半,昨夜抢出来的砖坯歪歪斜斜摆在空地上。

    看起来狼狈,好在窑还在,孙老六也没死。

    大夫替他包扎完伤口,勒令他卧床静养。他却躺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扶着床沿想往下爬,“第一窑还没开,我得去看火。”

    大夫将药碗重重往桌上一放,“你胁骨断了两根。”

    “又不是眼睛断了。”孙老六说得理直气壮,“抬过去也能看。”

    大夫气得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转头看向谢昭,显然想让她管管这个不要命的老头。

    谢昭站在门口,认真想了想,“他说得有道理。”

    大夫:“……”这地方从上到下,就没一个像正常人。

    不过谢昭到底没让孙老六去窑场,只让人将几块取出来的火砖送到他床前,再派两个学徒守着,按照他的吩咐记录窑温。

    谢昭从窝棚里出来时,石头正跪在砖场边上,将昨夜抢出来的砖坯一块块重新码好。

    少年一夜没睡,脸上全是黑灰,手背被火燎出几个水泡,也不敢停。

    经过的流民还是会瞪他,有人骂他白眼狼,也有人看见他搬不动,沉着脸接过砖坯,替他放到架子上。

    恨是真的。可这些人也明白,一个没钱给母亲买药的孩子,会做出什么事,很多时候由不得自己。

    陈七从远处走来,低声道:“仁济堂那边已经派人去查了。石头和他娘也安排了人盯着。”

    谢昭点头,“别让他们单独出营。”

    “怕幕后之人杀他灭口?”

    “也可能是再给他一次银子,让他改口。”

    谢昭看了一眼正在搬砖的少年,“穷人的口供不值钱,穷人的软肋却很好买。”

    陈七沉默片刻,正要说话,营外忽然传来接连不断的车轮声。

    十几辆马车沿着官道驶来,先后停在流民营外。车身上挂着各家商号的牌子。

    陈七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下来,“十七家砖商。”

    昨天夜里砖窑才起火,今日天刚亮,人便到齐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一直守在砖场外面等着。

    卢正山最先下车。他身上披着深褐色狐裘,手里还提着两盒补药,脸上的惋惜恰到好处。

    “谢公子,听说砖窑昨夜走水,卢某实在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

    他走进砖场,目光从烧毁的棚梁扫到窑口,最后在那些没有烧完的砖坯上停了片刻,“幸好没有伤到太多人。”

    跟在他身后的砖商也纷纷开口,“第一窑尚未出砖便遇上这种事,实在可惜。”

    “新建的窑最怕火路不稳,流民没有经验,难免出纰漏。这回只是烧了料棚,若下次炸了窑,后果便不好说了。”

    他们说得像是在关心流民安危,却一句也没问孙老六伤得如何。

    谢昭看着卢正山手里的补药,“卢老板消息倒快。”

    卢正山笑容不变,“都是同行,砖场出了事,我们自然挂心。”

    陈七站在后面冷笑一声。

    先前十七家联合降价,恨不得将流民砖场活活拖死。后来谢昭顺着他们打出的低价,让工部一口气定下未来半年的砖,他们才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砖价压得太低,工部验收又比从前严格。少烧一分火候,砖便过不了验。多添一车煤,他们便少赚一笔银子。

    这半年的官砖订单,已经成了套在十七家脖子上的绳索。

    如今流民砖场刚烧第一窑便失火,他们自然比谁都着急。只不过急的不是流民,是机会。

    卢正山叹了一口气,“谢公子,工部给流民砖场的第一批交货期限,似乎只剩五日了。如今料棚烧毁,孙师傅又受了伤,恐怕很难按时交货。”

    谢昭没有否认,“确实有些困难。”

    听见这句话,几名砖商互相看了一眼。

    卢正山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若不能按期交砖,按照契书,不仅要赔银子,流民砖场的官砖资格也可能被收回。”

    “卢某倒有一个两全之法。”

    谢昭抬眼,“请讲。”

    “十七家砖行可以各自匀出一批砖,先替流民营补上此次交货的缺额。”

    卢正山说得诚恳,“如此一来,谢公子不必承担毁约之责,流民也能暂时休整。”

    旁边的赵掌柜立刻接道:“只是工部那边的验收印模与交货名册,需要暂时交由砖行统一管理。毕竟是十七家共同出砖,总不能还记在流民营一家名下。”

    另一个砖商也道:“还有新立的验砖规矩。这次失火足以说明,流民窑场尚不成熟。依我看,不如暂缓执行,等大家重新商议妥当再说。”

    话说到这里,来意已经十分清楚。

    他们不是来帮忙,他们是想借着这场火,拿走流民砖场与工部签下的契约。

    一旦印模、名册和交货资格落回砖行手中,流民营便会重新变成只能替他们烧砖的散工。

    至于刚立下的验砖规矩,只要被一句“窑场不稳”暂时搁置,日后何时恢复,便由不得谢昭了。

    没有严格验收,十七家便能用更少的煤、更短的烧制时间,完成手中那批低价订单。

    昨夜那场火,在他们眼里不是灾祸,是一个可以翻身的机会。

    谢昭沉默下来。她脸色本就苍白,昨夜又一夜未眠,此刻站在焦黑的砖场中,看着确实像是被这场火烧得没了办法。

    卢正山并不催促。他知道谢珩没有多少选择,五日之内,流民营绝不可能重建料棚、修复窑场,再烧出足够交付的砖。

    只要她不想失去工部的契约,就只能接受砖行的帮助。

    过了片刻,谢昭轻声问道:“诸位愿意替流民营补多少砖?”

    这句话一出,十七家砖商的神色立刻有了细微变化。

    卢正山率先道:“卢家可以承担四成。”

    赵掌柜当即皱眉,“卢兄一口气拿走四成交货名额,未免太多了。赵家愿意替流民营承担三成,而且不收额外运费。”

    “何家离工部工地最近,论运送,还是何家更合适。”

    方才还一副同舟共济模样的十七家砖商,很快便为谁能多分一些交货名额争了起来。

    流民砖场拿到的订单不算最大,却是工部立下新规后的第一笔示范契约。

    谁替流民营完成这批订单,谁便能在交货名册上留下名字,也能名正言顺碰到官砖印模。

    卢正山想独占,其他人自然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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