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亲王被捕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京城都震动了。一个堂堂的亲王,皇帝的亲叔叔,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扼腕叹息,更多的人则是震惊——他们不敢相信,那个在朝中叱咤风云几十年的庆亲王,竟然就这么倒了。
据说庆亲王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大喊“冤枉”,喊着要见皇帝。但禁军士兵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直接用一块破布塞住了他的嘴,把他塞进了囚车。囚车从王府门口驶过的时候,沿街的百姓都跑出来看热闹,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扔烂菜叶子,也有人默默摇头叹气。
寒尘没有时间去关注这些议论。他把母亲安顿在太医署的一间密室里,请李御医为她诊治。柳如烟被关了十年,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长时间的调养才能恢复。
“你母亲的身体没有大碍。”李御医把完脉后说,“主要是长期营养不良和缺乏活动,导致气血两虚。我开个方子,调理几个月就能恢复。不过她的腿需要做康复训练,不然以后可能走不了远路。”
“多谢李御医。”
“不用谢。”李御医摆了摆手,“你父亲当年是我的得意门生。照顾他的家人,是我应该做的。说起来,你父亲当年在太医署的时候,最喜欢钻研疑难杂症,为了一个病例能连续熬三个通宵……”
李御医走后,寒尘坐在母亲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但比昨天暖和了一些。
“娘,你好好休息。等你的身体好一些了,我就带你回城南。”
柳如烟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尘儿,你长大了。你父亲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欣慰。”
“娘,父亲他……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为了保护我,引开了追兵,跳下了悬崖。”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亲眼看到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雨,追兵把我们逼到了悬崖边上,他对我说‘照顾好尘儿’,然后就跳下去了……”
寒尘握紧了母亲的手,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悲伤、愤怒、无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离开家的那个早晨,父亲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爹出去办点事,过几天就回来”。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母亲还需要他照顾,父亲的血仇还需要他报,城南的那些朋友们还在等着他回去。
他必须坚强。
一个月后,柳如烟的身体恢复了许多,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虽然走路还有些跛,但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了。寒尘决定带她回城南。
临行前,他去了一趟刑部大牢。
庆亲王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单独关押。他穿着一身囚服,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打坐。他的头发散乱,胡须也长了出来,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了寒尘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嘲讽和不屑。
“你来了。”
“我来看看你。”寒尘说,“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现在的样子?”庆亲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服,“确实不太好看。但比起你父亲当年跳下悬崖的样子,应该还是好一些的。”
寒尘握紧了拳头。
“你放心,你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他说,“陛下已经下令,下个月就要公开审理你的案子。到时候,你做过的事,都会一件一件地被公之于众。”
庆亲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你以为你能赢?”
“我已经赢了。”
“不,你没有。”庆亲王摇了摇头,“你只是赢了一场战役,而不是整场战争。我虽然倒了,但我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们会替我报仇的。你和你母亲,迟早会步你父亲的后尘。”
寒尘盯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大牢。
身后传来庆亲王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是乌鸦的叫声。
寒尘走出刑部大牢,站在门口,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庆亲王说的话,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他迈开步子,向着阳光走去。
身后的大牢里,笑声渐渐消散了。
两个月后,寒尘带着母亲回到了城南。
柳如烟和柳如烟——他的母亲和姨母——终于重逢了。姐妹俩抱头痛哭了一场,哭完之后,又拉着手说了大半宿的话,仿佛要把这十年分离的时光都补回来。寒尘坐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来的笑声和哭声,心里五味杂陈。
赵秉钧虽然被调离了江海府,但他在京城谋了一个闲职,日子过得倒也清闲。临走前,他给寒尘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你小子,比你爹还猛。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在京城虽然是个闲差,但好歹还在体制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得上。”
郑判官因为协助扳倒庆亲王有功,升任江海府同知。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审理了福寿牌饲料案,将所有涉案人员绳之以法。钱富贵虽然跑了,但郑判官还是把他的名字列在了案卷里,备注了“在逃”两个字。
钱富贵因为积极配合调查,获得了减刑,被判了三年徒刑。他在南方的某个小镇上安顿了下来,开了一家小杂货铺,生意还不错。马管事则被安排在郑判官府上当了一个账房先生,日子过得安稳。他女儿也被太医署的人从京城接了回来,父女团聚的那天,马管事哭得像个孩子,抱着女儿不肯撒手。
陆远的伤好了之后,不告而别。只是在寒尘的枕边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后会有期”。寒尘把信收好,没有去找他。他知道,陆远这种人,就像风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强留是留不住的。
林雪继续在县学读书,依然扮演着那个温婉文静的女学生。只是偶尔在没人的时候,她会掏出那块太医署的令牌看一看,然后微微一笑,收进怀里。有一次寒尘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她说:“先把县学读完再说。反正太医署那边也不着急,我还年轻。”
煤球依然是那只煤球。能吃能睡能打架,没事就蹲在门口晒太阳,偶尔用爪子拨弄一下路过的蝴蝶,活得比任何人都滋润。它还学会了新技能——会用爪子打开柜子的门偷鱼干吃,被寒尘抓到过好几次。
有一天傍晚,寒尘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煤球蹲在他的膝盖上,眯着眼睛打盹。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如烟端着一碗药从屋里走出来,递给他:“喝了。”
“又喝?”寒尘苦着脸,“娘,我已经喝了三个月了。”
“你气血两虚,得继续调理。”柳如烟不由分说地把药碗塞到他手里,“你爹要是还在,也会让你喝的。你爹当年也喜欢喝药,不过他喝的是自己配的方子,味道比这个还苦……”
寒尘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他的心里是甜的。
母亲在身边,朋友在身边,猫也在身边。
这就够了。
槐花又开了,满院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