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是个星期一。
头天夜里,最后一趟从省城往县里的班车开走之后,李享知关掉了办公室的灯,却没有回家。他独自坐在那把有些发硬的木质扶手椅里,面前摊着一本早就不用的旧账本,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是要把这些年的钱路,在心里再走一遍。
后半夜里,省城那位常跑部委的人,到底又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压得极低,只说了三句话:“李总,线性通知,你听得懂就听得懂。明天,动静会很大。你那份,早点弄好,别留尾巴。“
李享知捏着听筒,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听得懂——前世那个让他记了半辈子的日子,还是来了。他没有多问,只淡淡应了句“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睡。他起身,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省城那些熟悉的灯火,像一颗颗睡着了的种子,安安静静地伏在无边的黑里。没有人知道,天亮之后,这片灯海里,会有多少人一夜之间,从热火朝天的亢奋,跌进一盆冰水里的失语。
他忽然想起,白天若有若无听到的一个消息。那是厂里一个负责采购的老周,中午吃饭时顺嘴提的:“李老板,我听我家那口子念叨,说城里好些人家,昨儿都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背着一袋子现金,往证券公司里头冲,说是什么'四万亿''大行情',拦都拦不住。“老周说着,还啧啧两声,“你说这些人,过年都等不及了,非得睡在证券公司门口。“
李享知当时只“嗯“了一声,没接话。此刻半夜里想来,那些一句一句、“四万亿““全仓““梭哈“的狂热话头,反倒像一根根勒在心里的绳,一点一点收紧了。他太明白,这种“全民把身家性命都押进去“的架势,从来不是行情的起点,恰恰是行情的终点了——当连买菜的阿姨、当保安的大爷都开始研究K线图的时候,那片红彤彤的虚涨,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收了收思绪,把那根绳,在心里又紧了紧,才终于和衣躺下。
那天清晨,李享知起得比谁都早。天还没透亮,他就把自己收拾停当,赶到办公室,锁上门,独自一人坐着。他没有再碰电脑,也没有再拨什么电话——该清的,早在头几天就清得干干净净,一张票都不剩;该登记的,也早登记好了。此刻,他反倒成了整座省城里,最空闲、最安定的那一个人。
他坐下来,给自己续了一壶茶,又摸出那本红皮账本,翻到夹着城北老厂批文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心里那口提着的气,反倒一点点松了下来。这种“别人都在水里扑腾、自己稳坐在岸上“的时刻,照理该有几分得意;可李享知手心却攥得发紧——他太清楚,这种安稳,是用多少回前世的心惊肉跳,才换来的清醒。
开盘的钟声,到底还是响了。
起初,盘面还是红的,跳了几下,还有人兴奋地叫嚷。可没过多久,那红,就像被谁拿抹布擦过去似的,一片一片地褪成了绿。先是零零星星,再是成串成片,到最后,满屏的绿,像一堵越砌越高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广播里播音员的声音,也一点点失了往日的抑扬,一句一句,念得又干又涩。证券公司门口,那些一大早就来扎堆的人,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起,就僵住了,一片死一样的安静。
满城的茶楼、饭馆、储蓄所门口,忽然间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有人蹲在墙角,半天起不来身;有人举着那张前一天还宝贝得不行的行情单,指节发白,指缝里渗出汗;还有人大喊一声“完了、完了“,跌跌撞撞地往回跑,手里那张攥了一夜没舍得放下的存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揉成了一团。
省城那座人人都挤着去开的证券营业厅里,更是乱作一团。玻璃柜台前挤满了人,有人隔着栏杆往里探着脑袋,有人一把把地抓着单子想递出去,挤得前胸贴后背。喇叭里的报价声音一卡一卡地往外蹦,每蹦出一个更低的数字,人群里就响起一片压抑的倒气声。营业厅外头的台阶上、花坛边,散坐着好些人,有的一言不发,直勾勾盯着自己手里那张揉皱的单子;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蹲在墙根,肩膀微微地抖。李享知路过时没往里凑,只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望着那两扇玻璃门里涌出来的人流,心里像压着块生铁,沉甸甸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李享知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一片乱糟糟的人影,一声也没有出。他没有冲下楼去安慰谁,也没有幸灾乐祸地看谁的笑话——那样的热闹,他前世见得太多了,多到他连一丝波澜都泛不起来。
他只是转身,回到桌前,慢慢地坐下来,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茶是温的。窗外是塌下来一样的天。
就在这满城兵荒马乱的当口,老于到底又闯进了他的办公室。老于一改前几天的红光满面,脸色煞白,嘴唇直抖,进门连声音都变了调:“李老板,完了,全完了!我那四万八,还有我嫂子塞给我的两万,全、全套里头了!今儿一开盘就没了,割都割不出去——李老板,你是懂行的,你、你想想办法,救救我,只要能让这回少赔点,往后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李享知看着他一张脸白得像张纸,心里没有半点痛快,反倒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沉。他让老于先坐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老于,这会儿,谁也救不了谁。你听我说,现在割,是割在刀刃上;你要真扛不住非割不可,那就割了,认下这个赔字,往后别再碰。要是心里还存着'它能涨回来'的侥幸,那不叫等行情,那叫拿命去赌。“
老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捧着那杯水,手抖得连水都洒出来:“可我、可这是我一辈子的血汗钱啊,就这么没了,我这、我这拿什么跟老婆交代,拿什么还嫂子?“
李享知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半晌,他才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存单,推到他面前:“这笔钱,是我账上匀出来的,数目不大,你先拿去,把嫂子和那笔账应付过去。救急不救穷,这话你记着。至于是不是要还,等这阵子过去了,你再慢慢跟哥商量。“
老于怔怔地看着那张存单,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喉头噎了半晌,嘴唇哆哆嗦嗦地,只挤出一个“李老板“三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李享知没有再多安抚他。他太清楚了——这世道,最难还的不是钱,是人在贪婪里欠下的那一笔良心债。他给了老于一条能喘气的路,至于老于自己能不能从这条路上走出来,那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送走老于,李享知重新坐回窗前。此时的省城,已经是满目疮痍——储蓄所门口的长队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蹲在墙根、直愣愣看着地面的人影;街道上,连平日最热闹的饭馆门口,也冷清下来,老板娘倚着门框,叹气声隔着街都能听见。
李享知端着他那杯早就放凉的茶,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多幸运——前世那个日子,他记得清清楚楚;而这一世,他硬是用早早离场的干净利落,替一家人,避开了这一场无妄之灾。这份“先一步站稳“的安稳,他没有跟任何人炫耀,也炫耀不来。
他回到桌前,搜遍抽屉,翻出那本他收在深处的红皮账本,翻到末页,提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一行字:股市之利,来去如潮;抽身而退,方为真守。
写完,他合上账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窗外,那片塌下来的绿,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像是过了一条看不见的河。河那边,是前世那个被一环扣一环的攀比、欠债、坑骗,拖进泥沼里、最后在出租屋孤独死去的自己;河这边,是他咬着牙,几十年一步一个脚印重新趟出来的另一条命。从改革开放头几年走街串巷收山货,到承包作坊、办厂、打品牌、铺渠道,再到如今改制收购城北老厂、在全省站稳脚跟——每一步,都像是踩着前世的教训,一步步避开当年那些坑。而今天这一坐,看着满城塌下来的绿,他忽然格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这一世,是真的把那些坑,一个一个都绕过去了。
这份“不重蹈覆辙“的清醒,落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这人运气好、赶在股灾前抽身“;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运气,是他用两辈子,才换来的眼光。
傍晚,他回到家,饭桌上难得添了几样好菜。小军在席间叽叽喳喳,说白天听人家讲哪只股跌得有多狠,谁家又亏了多少;小龙闷头扒饭,插了句“好在咱家没掺和“;小芳则端着碗,一直没怎么说话,只看了父亲几眼。李享知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添了一筷子菜,才慢悠悠开口:“这两年,我把厂子做大了,也把全省头牌的招牌立起来了。可我今天才真觉得,这半年攒下来的,最值钱的长进,不是厂子又添了几台机器,是咱们一家,总算学会了一样东西——风浪来的时候,知道该往哪站。“他顿了顿,“钱,是身外物,够用就成。可保住身子骨、保住这个家,才是一辈子的本钱。“
一家人听了,都端着碗,一时没人接话。只有沈艳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应了句:“这话,在理。“
那顿饭,吃得很慢,也很暖。
只有李享知自己知道,他账上那笔落得干干净净的现,可根本不是用来在家坐着的——那是他压好的一管子弹,稳稳地扛在肩上,等着下一个更大的窗口。
那晚,他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省城深沉的夜色。他知道,这场股灾,只是浪头打上岸的第一道;在这片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海面底下,更大的暗涌,正顺着看不见的暗流,一点一点地,朝这边涌过来。
他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