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仓那两天，李享知做的事，在外人眼里，简直是犯傻。
头一位来找他的，还是那个老于。老于红光满面，比上个月更精神了几分，一进门就拱着手，嗓门能掀了屋顶：“李老板，我跟你讲，我存折子里那四万八，前天刚满仓入了一张！就吃了一晚上觉，今儿起来，光账面就涨了两千，这钱挣得比抢还快！你说你，这么大身家，手里还捏着现连一个子儿不放，那不是眼睁睁看着钱打水漂？“
老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卷边儿的行情单，往李享知桌上一拍，压低了嗓门，却藏不住那股子亢奋：“我可是听里面人说了，这行情，少说还得涨仨月，奔着一整年去。你现在满仓进去，指不定明年这时候，账上就是翻几倍的数！听哥一句劝，把你们家那几个铺子的货款，先压一压，全砸进去！“
李享知没有接那张行情单。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才问：“你那四万八，是原先准备做什么的？“
老于一拍大腿：“嗐，本来是囤着，想翻年换台新拖拉机、再把这几年攒的翻修一下门面的。这不行情好么，先挪去钱，等翻一倍，拖拉机、门面，什么都有了！“
李享知放下茶杯，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沉：“老于，你听我一句话。拖拉机是你吃饭的家伙，门面是你过日子的根。你把这些都押进去，图的是一把翻倍；可真要有个万一，你连吃饭的家伙都没了，你拿什么翻？“
老于哈哈一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李老板，你这人，哪儿都好，就是太稳当、太胆小！牛市里，胆大的撑死，胆小的饿死，这话我都说多少回了！“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半是得意半是劝，“你要是不信，回头别看着我账户翻几倍，眼红就行！我还指望着年底请你喝酒，看你当时笑话我呢！“
李享知笑了笑，没有应。他看着老于的背影风风火火下了楼，那句“胆大的撑死“在耳朵边转了一圈，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老话——撑死在牛市里头的，大多是原先就觉得自己能撑死的那批人。这话他没说出口，说了，也没人听。
老于走后，来的第二个，更叫他心里一沉。
是个邻省来谈生意的老主顾，姓裘，跟他有五六年的交情了。裘老板进了门，既没谈货，也没谈款，一落座就直叹气：“李老板，我这一趟，怕是栽了。“他搓着两只发干的手，“上个月，我把家里两套房、厂里三个月周转金，全给砸进股市了。原指望春节前捞一把，谁成想，这几天涨势慢下来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夜夜睡不着。“
李享知心头一跳：“你投了多少？“
“连房带粮，拢共——“裘老板伸出五个手指，声音发虚，“五十多万。李老板，这可都是我的血汗本啊。你见得多，你给哥拿个主意，我是现在割了止损，还是再等等，赌它还能涨一截？“
李享知看着他脸上那层比纸还薄的焦虑，心里那杆秤，直直地往下沉。他没有立刻给主意，只反问了一句：“裘老板，你是放不下钱，还是放不下'它还能涨'这个念想？“
裘老板被他问得一怔，半晌，伸出手，又颤颤地缩回去：“我……我怕一割，它又涨上来，那我不是白扔了？“
“你怕它涨，就不怕它跌？“李享知的声音很平，“这行情，已经走到连你这种做实业的、把厂子周转金都押进去的地步了。你想想，连你都不做生产、光等着钱生钱了，那这市场里，还能有多少真金白银，是在等着它一直往上涨的？“
裘老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吭哧了半天，到底没再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坐了半晌，才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低声道：“李老板，那……你说，我是割，还是不割？“
李享知端起茶杯，看着杯里沉沉浮浮的茶叶，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要是你，这种半点都耽误不起的老本，今夜就割。赔的那点，咬咬牙，还能挣回来；家底要是赔光了，连挣的机会都没了。“他顿了顿，把茶杯放下，“这话，我是拿你当多年朋友，才跟你掏心窝子说。你听不听，我管不了。可你得记牢——真到那一步，人这一辈子最熬人的，不是赔了，是明知道该走，却还在原地等着它回头。“
裘老板听了，脸色又是一变，到底没当场应下，只胡乱应了声“我回去想想“，便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享知一眼，嘴角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逃也似的走了。
李享知坐在原处，看着那扇门合上，心里像压了一块湿棉絮，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他知道，自己那番话，听进去的能有几个人，怕是难说；可有些话，他就算知道没人听，也得说。这是他对得起朋友、也对得起自己良心的那点底线。
可要是真论起来，连他自己心里头，也不是没有过一丝动摇。人非草木，看着老于那副“前蹄子都往热坑里迈“的架势，看着裘老板那两只干得像枯柴的手，他也曾想过——是不是自己多虑了？这行情，万一真像他们说的，还能再涨个一年半载呢？那他这回“早退“，岂不是白白少赚了一大截？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马上摇头压了下去。不是因为他有多笃定，而是他太清楚自己这具身子的来历——他不是没吃过“贪“的亏。前世的坑，一条条他都刻在骨子里：多少次，眼看着明明能全身而退的机会，就因为心里头多存了一分“再等等、还能涨“，最后活活把自己拖进更深的泥里。这条命，是他拿两辈子的觉悟换回来的，他输不起，更没有资格再拿全家去赌那一分侥幸。
这么一想，那点动摇，便也烟消云散了。
这世道，能把人拖进悬崖的，往往不是那一跌那么一下子的狠，而是满仓之后，心里那份“它总能涨回来“的侥幸。
这话，李享知没对谁挑明，只自己压在心底。他活了这一世又一世，见过太多人，不是跌倒在这一跌上，是跌倒在自己总觉得“它还能涨回来“的念想里——那点念想，像一根细却韧的丝，能把人一步一步，从安全的岸上，牵进看不见底的深渊里去。
满城的狂热，到底在那一周里，忽然从某个谁也说不清的当口，悄悄变了味。先是涨势慢了下来，再是隔三岔五地跳一回水，最后，连那些天天喊“满仓““追高“的人，在茶楼里掰手指头算账的声音，也渐渐多了几分慌张，少了几分底气。
李享知没有再往外头跑。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该批的文件照批，该谈的生意照谈，好像外头那滩越搅越浑的水，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可有个地方，他没少去——城北老厂那片还滞留着的筒子楼。老厂改制后，工人们还没都安置妥当，李享知隔几天就要去一趟，跟那些留下值守、或者还在等饭碗的老工人拉拉家常。那几天，他到了那儿，就听见筒子楼里几个老工人，正围着院里一台老式收音机，听中央台念那几条越来越紧的新闻。有个工人听了两句，一拍大腿：“这调子不对，怕是又要整什么名堂！“旁边一个年轻人却不以为然：“整什么名堂！这才叫牛市，上头是想让它歇歇脚，好接着涨！“两人争了几句，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享知蹲下来，就着一旁的水泥台子，接过老工人递来的旱烟，闷头抽了一口，才慢慢开口：“这滩水啊，水浑的时候，打渔的人都说鱼多；可真等网收上来，才知道有多少是空网。“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那几个工人听了，有的若有所思，有的还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他也就不再往下说。他知道，有些道理，得等水退尽了，人自己钻了牛角尖，才想得明白。
从筒子楼出来那一路，他心里的秤，又往下压了一分。
真正把这事办得干干净净的，是小芳——更准确地说，是那个闷不吭声、把他交代的事一桩桩落到底的人。那天傍晚，小芳拿着一沓盖了章的凭证，推门进来，放到他桌上，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快：“爸，清完了。一张不剩，全落现了。账，我也对着头，一分不差。“
李享知接过那沓凭证，一页一页翻过去，忽然顿了顿：“小芳，这是你办的。往后，这一页，你自己记在心里。“
“爸，“小芳却罕见地没接他的话茬，只低下头，“我知道你这两天话少了。您是不是……能看出来些啥，又没法跟大家伙说明白？“
李享知看着她，半晌，才轻声说：“有些话，等风过去，你自然就明白。现在，把账本合上，回家吃饭。“
小芳没有再问，只把那本蓝皮子的本子，郑重地合上，抱在怀里，转身出门。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父亲这些天身上的那股子静，不是退，是一种比谁都清醒的“站定“。
夜里，李享知回家，见沈艳芳还坐在灯下，面前也摊着一本账。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家里老太太留给他俩、这些年一直由她管着的那份孩子的教育钱、家里的备用钱，一架一架，理得清清楚楚。沈艳芳见他过来，抬头笑了笑：“外头闹得慌，我把家里这点老本，也归拢归拢，心里才踏实。“她把账本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你放心，该收的，我都收好了。“
李享知看着那本合上的账，心里那架一直绷着的秤，忽然轻轻松了一角。他明白，沈艳芳不是在替他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用一个当家的、不抢戏的女人最朴素的方式，稳稳地站在他身边——把家里的根，替两个人一起攥紧了。
夜色落下来时，李享知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本合上的账本。楼下，那条排了几天的长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大半；储蓄所门口的广播里，正用低沉的调子，念着一串又一串他听不清的数字。
他知道，那种热闹，快要散场了。
他伸手，把那本账本往抽屉深处一收，又仔仔细细地锁好。窗外，最后一盏沿街的灯也暗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还在锅里泡着、等着那阵回头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