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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小龙在灶房里看出死结

    天还没亮透,李家门口那条巷子里就先有了脚步声。

    雨夜抢回来的货还带着一身潮气,帆布一掀,冷湿的气味就先扑出来。小军早早把门板卸下一半,小芳在柜台里数钱、对单,小龙则连蓑衣都没顾上彻底脱,先钻进后灶,把最紧的那几样原料一包包往里搬。

    这一夜像是硬从别人手里抢回来的喘息。

    可喘息归喘息,活一点没少。锅得照样起,火得照样生,前头的熟客昨天被稳住了,今天就更不能让他们扑空。小军一边往外搬货,一边忍不住咧嘴骂了一句:“昨晚要真没追回来,今儿咱门口得先炸。”

    “少说话,多干活。”李享知把最后一袋最重的料放稳,声音还有点哑,“先把今天顶过去。”

    小军嘴上闭了,手却更快了。他比谁都清楚,父亲这句“先顶过去”里压着多少分量。昨夜那车货抢回来,不是万事大吉,只是先把脖子上的那根绳松开一寸。

    后灶很快热起来。湿衣服还贴在身上,灶火一蒸,屋里就全是闷热潮气。小龙照着往日的手法起第一锅,眼睛却比平时更沉。他昨夜在雨里推车时,脑子里乱得像一团线;可这会儿站回灶边,那团线反倒一点点显出头来。

    最先让他觉得不对的,不是货本身,而是人。

    昨夜他和李享知一走,店里只剩小芳和小军守前头。今天货虽回来了,可小芳眼底发青,小军说话也明显浮着。小龙自己更不用说,胳膊到现在还酸得抬起来发紧。若昨夜再拖两个时辰,或者桥边真闹起来,今天这锅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顺顺当当地接上,谁都不敢打包票。

    他把第一锅起好,掀盖闻了闻,又低头去看旁边一排原料。昨夜那批货虽保住了,袋口却被雨气浸过,干湿、松紧、分量都跟平时不一样。平时这一点细差,他和父亲靠手一摸、靠眼一看、靠火一压,勉强都能调回来。可这也意味着,整个后灶从头到尾都得有人死死盯着。

    一刻都不能离。

    他甚至试着把一小勺料递给旁边临时搭手的人,让对方照自己刚才说的那样先压一压火。可那人手刚碰到锅边,就明显拿不稳轻重,火门一开一收都慢半拍。小龙只得把勺子接回来,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先凉了半寸。不是别人笨,是这套活太吃老手、太吃经验。看着像一家店生意红火,里头其实连一锅火都没法轻易换人。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最紧的时候,自己守着锅,李享知要去打电话,小芳在前头算货,小军在外头跑备用口子。那时谁都在顶,可谁也顶不开后灶这一个口子。因为这口灶不是缺一把柴、少一袋料那么简单,是每一道轻重都拴在有限几个人手上。

    第二锅起到一半,小军从前头掀帘子探进来:“哥,甜口那批得快点,门口有两个昨天没买着的又来了。”

    “知道。”小龙应了一声,手下却没敢快。火候刚到边上,再抢一寸,味就可能先发飘。

    小军在门口等了两息,看他还没腾出手,只得又退回去。帘子一落,小龙盯着锅里的翻滚,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别扭更重了。前头要货,后头得等;后头稍一乱,前头就得拿话顶着。平时还能说这是忙,是生意好,可真经一场断货和雨夜抢货后,他忽然觉得这不只是忙,是整个摊子已经被挤到了边上。

    中午前,店里总算稳住一波客流。最惊险的早晨过去,门口没出现大面积抱怨,昨晚那车货算是实打实把口碑接住了。小军忙得满头汗,趁空冲后灶喊了一声:“爹,今天这仗算是扛住了。”

    李享知正在门边帮人装货,听见这句,只抬了下眼,没接得太满:“扛住今天,不算扛住后头。”

    这话别人听着像是谨慎,小龙却在后灶里突然心口一震。

    他盯着案板上一摊刚拆开的料,忽然明白昨夜自己那股不踏实是从哪儿来的了。

    问题根本不在于这一车货差点没追上。

    真正的问题,是李家现在的日子,已经不是靠一家门店、一口后灶、一家四口命硬就能稳稳往前走的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小龙自己都先愣了一下。

    他以前在家里说得最少,想得最多的也不过是锅、火、味和手上的活。哪样料更吃火,哪样配比能顶住人多时的出货,他心里越来越有谱;可再往上,他其实很少开口。不是没想法,是总觉得那是父亲和小芳该想的事,自己先把后灶守稳就够了。

    可今天这口灶偏偏让他看见,守稳本身已经快成问题了。

    他把最后一勺料压下去,转身去拎另一袋,手刚碰到袋口,动作忽然又停住。若昨晚那车货没追回来,今天他们只能缩货;可即便追回来,也只是把今天补上。下次呢?再下一次呢?每回都靠李享知半夜出去抢,每回都靠小芳在前头狠狠干算,每回都靠小军拿嘴顶着,每回都靠他在灶边死守,这条路到底还能撑几回?

    午后客流稍缓,小龙难得从后灶走到门边透口气。门口地上还留着早晨搬货时滴下的水印,柜台上摞着刚记完的单子,小芳坐在里头,笔尖停一下算一下,明明年纪不大,眉心却已经有了管盘子的那股硬劲。小军靠着门框喝水,腿还一下一下发颤,显然昨晚和今晨连轴转的疲劲还没散。

    李享知站在门口看街,背没有昨天那么绷,可那层沉没下去。

    小龙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发闷得厉害。

    这家店如今看着像是越做越有样子,可样子背后,撑住它的其实还是这几个人的命和劲。哪一处一断,整盘都得跟着晃。以前日子小,晃就晃了;现在盘子大了,客流密了,人情、供货、口碑全缠在一起,再这么靠人死撑,不是本事,是险。

    傍晚时,李享知进后灶来看了看,顺手替他压了下火:“昨晚累着了,今晚收早点。”

    “爹。”小龙忽然叫住他。

    李享知回头看他。

    小龙握着锅铲,沉了半晌,像是怕一句没说准,就把心里那团刚理出来的线又说乱了:“咱家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一车货。”

    李享知眼神没动,只等他往下说。

    “昨晚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把货追回来就行。”小龙看着灶火,声音有点发闷,却越说越稳,“可今天一站回这儿,我才觉得不对。不是货一断,咱家就难;是咱现在这套活法,本来就全挤在一口灶、一家店、几个人身上。货一断,事就全炸出来了。”

    李享知没插话。

    小龙这会儿反倒真把话说开了:“你要出去追货,我就得死守后头;我一守后头,前头就全压给小芳和小军。小芳能算,小军能跑,可真要再碰上一回昨晚那种事,咱家谁都分不开身。还有这锅、这料、这火,全靠人盯着。今天这批货湿一点、松一点,我就得重新摸。换别人上来,味都未必守得住。”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最要紧的那句到底是不是自己真想明白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享知:“爹,不是外头只卡咱一车货。是咱这口灶、这套做法,到头了。”

    屋里一下静了。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把这句话狠狠干钉在墙上。

    李享知看着大儿子,眼底先是一沉,随后又慢慢起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惊,也不是单纯高兴,而是一种终于等到这孩子自己把眼前这层看穿的沉重。

    小龙以前从不说这种“大话”。他不爱抢,不爱争,心里有数也更多是落在手上的活里。可也正因为这样,他今天能把这话说出来,就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真从灶边和雨路里看出来了。

    “你接着说。”李享知声音很低。

    小龙喉头动了动:“咱家现在像是忙得厉害,可其实每一样都卡着。货得看别人脸色,做得快慢看这口灶,味守不守得住看人,前头能不能兜住看咱家几个今天累不累、明天还能不能扛。昨晚这车货追回来,救的是今天。可要还是这么干,下回就算再追回来,也未必真过得去。”

    他这句说完,像是连自己都轻了些。因为那层堵在心里一整天的闷,终于落成了话。

    而且话一说出来,很多原本模糊的地方也跟着亮了。不是今天谁更累,不是昨晚哪条路更难走,而是整家人的力都被这套旧法子攥得太死。攥得越死,越像稳;可真一出事,反而哪一处都松不开手。小龙以前只觉得这是忙,现在才知道,这种忙里其实带着迟早要出问题的窄。

    李享知站在灶边,久久没动。

    其实这几天的账、人情、供货和雨夜,他心里何尝没有这些影子。只是他一直在扛眼前的刀口,没来得及把这层更深的东西坐实。如今这话却是从小龙嘴里说出来的。

    不是谁教的,是孩子自己从火边和泥路里看出来的。

    “你说得对。”李享知终于开口,“死结不在昨晚那辆车,在咱这套路数。”

    小龙握着锅铲的手一下紧了紧。

    李享知走到案边,手指在那几袋刚拆开的料上压了压,目光沉得发亮:“咱不是守不住这一回,是不能老这么守。再往后,只靠一口灶、几只手、几个人硬撑,迟早还得让人卡住。”

    小龙听见这句,心里像被狠狠撞开一层。他原本只觉得自己看出了问题,却还没想清后头该怎么办。可李享知这句话一落,他忽然就知道,父亲也已经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不是有没有本事把店再撑一阵的问题。

    是再这么撑,本身就慢了。

    傍晚收火时,小龙站在灶边,第一次觉得眼前这口灶既亲,又窄。它帮李家熬过了最难的日子,也让他们一步步有了门脸、有了回头客、有了如今这点模样。可也正因为他天天守在这儿,才最先看见,这地方已经盛不下后头要走的路了。

    夜里关门后,小芳照旧把账本摊开,小军揉着发酸的腿坐在门边,小龙把灶房里最后一点火星压灭。李享知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坐下来算当天进出,而是先转身,站在后灶门口,看了很久。

    他看的是灶,是案板,是一袋袋靠墙码着的料,也是这几个人一路硬顶过来的旧法子。

    看了半晌,他只说了一句:“这回不是先补货的事了。”

    小芳抬起头,小军也跟着愣住。

    李享知的目光却还落在灶房里,像是在看比灶更远一点的地方。

    “得换路。”

    这两个字不重。

    可一落下去,整个屋子都静了。

    小芳握着笔,没立刻接话。小军坐在门边,也难得没先问“怎么换”。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这不是雨夜刚过的那口硬气,也不是一时情绪上头,而是李享知真正把这一场危机往深里看透以后,落下来的判断。只守眼前这家店,已经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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