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上京大学经济学院办公楼。
三楼最里侧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屋里烟雾缭绕。
周振华坐在办公桌后,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
沙发上坐着两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份红头文件和厚厚的内参简报。
这两个人,一个是国家经贸委市场流通司的张处长,另一个是政策研究室的王主任。
全都是制定宏观商业政策的核心智囊。
然而,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周,情况或许比咱们预想的还要糟糕一些。”
张处长用力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里透着焦躁。
“先前,燕莎友谊商城正式营业,你去看了吗?”
“那场面,简直是万人空巷!交警大队去了一个中队都没拦住往里挤的人潮。”
张处长敲着桌子上的简报,痛心疾首。
“人家那是什么阵仗?”
“全是敞开式的货架,顾客可以自己随便拿,随便看。”
“灯光打得跟白天一样亮,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
“服务员全都是笑脸相迎,买不买都不给脸色,甚至还主动给你倒水。”
“你再看看咱们本土的百货大楼呢?”
“高高的玻璃柜台把顾客挡在外面,要看个什么东西,灯光昏暗,商品陈列乱七八糟。”
“这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竞争,这是赤裸裸的降维打击!”
王主任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又烦躁地放下。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供应链管理和物流体系。”
“燕莎背后是海外的技术和资金,电脑系统一拉单子,哪款商品好卖一清二楚,商品周转率是咱们国营商店的好几倍。”
“咱们那套统购统销的旧供销体系,在人家面前,就跟老牛拉破车一样笨重迟缓。”
王主任越说越气愤。
“上面决定开放零售市场,引进外资,是为了盘活市场,引入竞争机制,逼着国营老大哥转型。”
“可现在看来,咱们本土的商业企业,别说竞争了,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触即溃啊!”
“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五年,一线城市的零售终端,将全部落入外资手里。”
“终端一旦失守,咱们本土的制造厂、轻工业,就全得听人家摆布。”
“人家让你进场你就进场,人家要什么进场费你就得给,这等于是把本土经济的命脉交出去了!”
周振华翻看着桌上的照片。
照片上,燕莎商城门前人山人海,顾客提着大包小包,满脸兴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怎么说呢。”
“咱们闭门造车这么多年,国营商店早就养成了大爷作风。”
“现在猛地把门打开,放进来的是一只全副武装的猛兽。”
周振华接着说道。
“上面要我们经贸委和高校联合出具一份应对策略,对这个情况,该怎么防?怎么守?说个清楚。”
“我觉得......”
“硬拼肯定拼不过。”
“资金、管理、服务,全面落后。”
张处长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现在最怕的,就是形成多米诺骨牌效应。”
“上京一旦失守,魔都、羊城很快也会跟着沦陷。”
“外资零售巨头带着庞大的资金流,只要占据了一线城市的核心地段,咱们就彻底被边缘化了。”
“老周,你脑子活,理论功底深,你得赶紧拿个主意出来啊。”
周振华苦笑。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是商业实战,光靠书本上的理论挡不住人家的坚船利炮。”
“外资现在打的是碾压局,咱们只能找他们的软肋。”
“可是,他们的软肋在哪?”
三个人都沉默了。
屋里只有排气扇嗡嗡的转动声。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张处长皱了皱眉,停止了踱步。
王主任也把简报合上,面露不悦。
这种级别的闭门会议,一般是严禁打扰的,外面的助理应该拦着才对。
周振华抬起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进。”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衬衫、洗发白牛仔裤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他肩上还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脚上一双解放鞋。
看起来土里土气,和这间充满学术氛围与政治气息的高级办公室格格不入。
王主任和张处长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哪个不开眼的愣头青学生,跑这儿来送材料了?
周振华看清来人,先是愣了一秒。
随后,他猛地推开椅子,直接站了起来。
脸上那股愁云惨雾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喜。
“光明?!”
周振华大步绕过办公桌,迎了上去。
“你怎么直接过来了!”
周振华一把抓住刘光明的胳膊,上下打量,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之前不是说,让你把车次时间发给我,我去火车站接你吗!”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信儿都不透就直接来了!”
旁边坐着的张处长和王主任,全都看傻了。
老周平时在学院里可是出了名的严厉,哪怕是带了多年的学生,也难得见他有个笑脸。
现在居然对一个大一新生模样的年轻人这么热情?
还说要去火车站接他?
周振华可是国内宏观经济学的泰斗,享受国家特殊人才待遇的专家。
他去火车站接一个学生?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刘光明笑了笑。
“周老师,您工作那么忙,我哪敢劳您大驾。”
“再说,我自己长了腿,一路问过来就是了。”
“快坐快坐!”
周振华拉着刘光明,往沙发那边走。
“给你们介绍一下。”
周振华指着刘光明,语气里满是炫耀。
“这就是我之前跟你们提过的,今年江南省的高考状元,被我强行从招生办那边抢过来特招进咱们学院的,刘光明!”
听到这个名字,张处长和王主任这才恍然大悟。
他们确实听老周吹嘘过,说在江南省发现了一个难得的经济学好苗子。
不过。
两人心里其实并没有多重视。
一个高考状元而已。
单论做题,确实了不起。
不过,会做题不代表能做学问,更不代表懂真实的经济运行规律。
尤其是现在,他们正在为国家级别的商业防线焦头烂额。
这种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跟一个还没上过一堂专业课的大一新生,完全扯不上关系。
“哦,这就是小刘啊,不错不错,一表人才。”
张处长客套地点了点头,甚至连屁股都没从沙发上挪一下。
王主任也只是象征性地笑了一下。
然后,张处长转头看向周振华。
“老周,既然你有学生来拜访,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着,他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往黑色的皮面公文包里塞。
这话外的意思很明白:我们谈的是国家大事,你这学生来得不是时候,我们要走了。
学术界和政界大佬,对这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天然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视。
周振华面色有些尴尬。
他转头看向刘光明,想先把他安顿好,再继续开会。
“光明,你刚到学校,宿舍安顿好了没?生活上有什么缺的不?”
“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晚点我忙完了,去宿舍找你。”
刘光明闻言,摇了摇头。
“周老师,那些都是小事,我哪能来麻烦您。”
他站在原地,把肩上的军绿色帆布包拿了下来,拉开拉链。
“周老师,我今天来,其实是给您交作业的。”
“交作业?”
周振华一愣。
“你才刚来学校,这也还没开课呢,交什么作业?”
张处长提着公文包,已经站了起来,准备往外走。
刘光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信笺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您之前送给我的那本《宏观经济调研内参选编》,我认真看完了。”
刘光明双手将那沓手稿递到周振华面前。
“前段时间,我结合里面关于外资零售冲击的论述,以及自己创业的经验,随便写了一点心得。”
“想请老师指正。”
听到这话,已经走到门边的张处长,脚步猛地顿住了。
王主任也转过头,诧异地看向刘光明。
内参选编?
那本书,他也看过。
一个大一新生,看完了内参选编?
还写了关于外资冲击的心得?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大词都敢用啊。
这一下,他们反倒不急着走了,也看了过来。
周振华更是惊讶。
那本内参选编,涉及的都是极深的市场规律和宏观政策。
虽然说,他做了很多注释,但其实,他带的在读研究生看起来,都说很吃力。
他送给刘光明,本来只是想让他提前感受一下学术氛围。
没想到,他居然还写了文章?
周振华半信半疑地接过手稿。
低头一看。
最上面一行标题,用粗黑的钢笔字,写得苍劲有力。
《论商业零售领域向外资开放的潜在风险与本土防御策略》。
这个标题一出来。
张处长和王主任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刚刚在屋里愁眉苦脸讨论了半天,不就是为了寻找“防御策略”吗!
这一下,王主任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与审视。
“小刘同学,好大的口气啊。”
“我们这些在机关里摸爬滚打的老家伙,想破了脑袋,都没想出怎么防住燕莎这些洋巨头。”
“你一个还没开学的学生,就敢提防御策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