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第一个微小的小手印轻轻贴在大顺粗壮的狗爪边,通道里原本阴冷的气息微微一顿。
然而,大厅深处,那堆散落的记录夹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被大顺拱倒的卡通木马和挪歪的防潮垫下方,有数道惨白的光芒正在飞速凝聚,似乎要强行拼凑回原本完美、整洁的空活动中心模样。
“嗡……”
那些被方照夜丢在一旁的金属档案夹自动悬空,书页哗啦啦地飞速翻动。盖在档案上的“已安抚”三个红字,在惨白灯光的照耀下,化作了一道道猩红的光斑,试图化作无形的锁链,重新将被大顺惊醒的孩子们盖回冰冷的地板下方。
陈观海掌心压住长刀,面色一沉:“它不肯放人。”
“别用武力强攻。”监测仪上的红色数据疯狂波动,方照夜立刻提醒,“陈队,沈老,顾老,护住通道两边,千万不要激发能量,否则会把这些脆弱的残响连同空城记录一起震碎!”
沈镇岳与顾听澜对视一眼,两位强者齐齐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横在通道边缘。他们收敛了所有杀伐气血,只用身体构筑起一堵坚固的墙壁,将外面涌入的冷风和危险气息死死挡在走廊外侧。
“晴儿,带孩子们做门内确认!”张倩倩喊道。
卢晴儿转过头,对躲在防线后、由小雨领头的一众被救孩子柔声说:“孩子们,我们去接弟弟妹妹回家。把你们的杯子拿来。”
小雨眨了眨眼睛,抱着自己的卡通塑料水杯,勇敢地迈出步子走到了“回家走廊”的入口。
“小雨,把杯子捧好。”卢晴儿蹲在小雨身边,拧开温水壶,将热腾腾的温开水倒进杯子里。
“水是热的吗?”卢晴儿轻声问。
小雨捧着杯子,指尖感受着塑料壁上传来的暖意,用力点了点头:“是热的,晴儿姐姐。”
“对。看着前面的灯光,还有这杯热水。”卢晴儿拉着小雨的小手,让她的声音传递到大厅里,“门外面有热汤,有厚被子,还有晴儿姐姐和所有特勤叔叔在等你们。这里避开了冷冰冰的避难所模式,我们今天不点名,每个人都可以回家。”
小雨吸了吸鼻子,捧着暖烘烘的杯子,对着幽暗的大厅大声喊道:“有热水!还有热汤!不冷了!”
随着小雨稚嫩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张倩倩拍了拍身旁的瑞宝。瑞宝金黄色的身影立刻动了起来,它迈着轻快的步子,在被暖光照亮的走廊里来回小跑,把身上热腾腾的狗毛温度和阳光气息,源源不断地送入活动中心的大门。
而方照夜则大步走到那堆翻滚的档案夹前,一把夺过陈观海手中的红色签字笔。
他没有使用任何精神秘术,只是咬着牙,用最普通的力量,将那一张张档案上的“已安抚”红章重重划掉,在旁边一笔一画、字迹清晰地写下五个大字:
“继续陪伴中。”
“青禾空城登记的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方照夜一边划,一边冷声道,“我们龙国的安抚记录,只有陪伴,没有完成!”
当他划掉第十张“已安抚”时,天花板上惨白的光芒猛地一缩,档案夹反扑的猩红光斑在“继续陪伴中”这五个字面前,突兀地暗淡了下去。
幕墙般的阴影没有压过来,反倒在退却。
但地板下方,那股因为旧案而积攒了十年的森冷反弹力量,依然死死咬住大厅底部的石板,地缝里空饭盆翻滚的噪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刺耳。
“哐啷啷……哐啷啷……”
这刺耳的噪音在大厅里反复回荡,像是一万个指甲在黑板上疯狂刮擦。
坐在草地上正准备继续啃骨头的大顺,被这股高频噪音震得两只耳朵猛地贴在了脑后。它那张写满蠢气的狗脸上,眼睛不耐烦地眯了起来,嘴角一咧,露出了极其烦躁的神神态。
吵得狗脑仁疼!
烦得狗头都疼了!
狗都下班了,怎么还有这么大的杂音?能不能让狗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加餐?
大顺发出一声暴躁的低吼。它猛地站起身,四条粗壮的狗腿用力在地上一蹬,百来斤的庞大身躯如同一颗黑白相间的炮弹般,轰然撞开虚掩的大门,直接跨过大厅的台阶。
它走到大厅最中央,面对那条声音最大、正在疯狂渗出黑色泥土的地缝,前爪高高抬起,然后伴随着它那强悍到逆天的三十一点体质力量,前爪重重地往地上一按!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大厅地板上炸裂。大顺这一按,不仅是纯粹的物理重压,它身上那股强横的白嚎声纹波动也随之呈波纹状在防滑地板上疯狂扫过。
狂暴的震动波瞬间席卷整个活动中心。
那些原本在半空中飞速翻滚、试图反扑的金属档案夹,在这股可怕的重压声纹冲击下,锁扣啪嗒一声齐刷刷断裂。漫天的白纸如同雪花般散落开来,档案上的字迹在一瞬间被震得稀烂。
而大厅的水泥防潮地板,也在大顺这一爪子下,嘎吱一声裂开了一条宽达半尺的口子。
地板下,那些被卡在缝隙里、空了十年的塑料饭盆,在这股狂暴的震动中,当场被震得碎成了粉末。
噪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失去了空饭盆这一寄托物,地缝深处那些原本被旧案执念锁死、无法挪动的小手印,终于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它们齐刷刷从裂开的地缝里爬了出来,在应急灯暖橘色的光芒下,顺着瑞宝在毛毯上留下的体温,以及走廊两边热气腾腾的排骨汤香味,如同一股黑灰色的暖流,顺着“回家走廊”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去。
大厅深处,那股原本笼罩了整个第二圈街区的浓重灰雾,在这一刻仿佛被太阳照耀的晨露,开始大片大片地退散。
天空中那股压抑的阴霾消失了,青禾空城核心最深处,那一盏常年亮着的惨白日光灯,终于啪嗒一声熄灭了外圈。
虽然最核心的深处依然保留着一点微弱、冷冰冰的冷光,昭示着青禾空城并未被彻底净化,但它的侵蚀范围,在这一刻被强行压缩回了核心大厅的一角,再也无法向外蔓延。
大批的黑灰色小手印爬进临时安抚点的食堂,在一盆盆冒着热气的汤水旁渐渐淡去,散发出一股平稳、宁静的情绪波动。
“监测仪情绪指数……回归安全线。”屏幕上的数值重新变绿,方照夜长舒了一口气,有些脱力地扶住旁边的木椅,“外围安抚残响,全都救出来了。”
陈观海收刀入鞘,看着远处正抢在大顺前面去舔排骨汤的瑞宝,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温和的笑意。
陈观海看向卢晴儿,语气里带着感叹:“晴儿,你们在江北建立的幼儿园安抚样板,成功在青禾长出了它自己的保护网。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术式,但它能防住王庭的同化。”
卢晴儿抱着小雨,看着那一条由灯光与食物构建起来的回家路,眼睛里隐约有泪光闪烁:“因为孩子们需要的从来不是完美的档案,而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温度。”
深夜。
镇厄司总部作战室,外事频道的指示灯突然急促地闪烁起来。
秦守疆站在大屏幕前,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那一头,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境外联合组织官员面色冷峻,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秦司长,我们监测到青禾空城出现重大规则波动。基于全球厄能安全协定,我们要求派遣‘联合观察团’进入青禾空城进行联合评估与防御指导。请龙国方面予以配合。”
秦守疆冷冷地盯着对方,苍老的脸上面无表情。
“青禾空城是龙国的领土,那里的孩子,是龙国的子民。”秦守疆开口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龙国的孩子,我们自己会接回家。不劳境外组织费心。”
说完,他啪的一声切断了外事频道,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辩驳的余地。
屏幕暗了下去。窗外,第一缕破晓的晨光,终于穿透了废墟的阴霾,照亮了临时安抚点里,那只正趴在防潮垫上呼呼大睡、肚皮朝天的哈士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