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黑板背面裂开的石质阶梯一路向下,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低。
陈观海手持长刀走在最前面,刀刃上吞吐着微弱的气血微光,将阶梯两侧潮湿的青苔和斑驳的水泥墙面照亮。方照夜紧随其后,手中的检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通道里明暗交替。
穿过一条幽深的走廊,前方的视野突兀地变得开阔。
然而,看清门内的景象后,陈观海的脚步猛地停住,整个人如泥塑般立在原地。
这里是一个占地极广的大厅。头顶的日光灯管完好无损,正散发着柔和、明亮的白光,将整个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
地上的防滑塑料地板擦得纤尘不染,甚至能倒映出人影。大厅的中央摆放着各种儿童娱乐设施:五彩斑斓的塑料滑梯、装满彩色圆球的波波池、几只充气的卡通木马,甚至在大厅的一侧,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崭新的儿童防潮垫和柔软的卡通靠枕。
这些垫子与靠枕的颜色搭配得极其协调,边缘对齐,没有一丝褶皱,摆放的位置精确得仿佛经过严密的测算。
更诡异的是,空气中没有一丝废墟的霉味和铁锈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柠檬洗洁精和刚洗过的棉被香味。
“这……这是空城的核心?”一名跟在后面的行动小队成员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怎么会这么干净整洁?简直像是一个刚刚打扫完、等待孩子们来上课的模范幼儿园。”
“这里没有灰能反应。”检测仪上的波形图平得过分,方照夜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冷得像冰,“不,应该说,这里的物理能量波动,假得过于完美。”
陈观海越过大厅中央那些散落的儿童滑梯,径直走到一侧的木制长椅旁。长椅上放着一个金属夹,上面整整齐齐地夹着厚厚一叠打印纸。
他伸出手,用刀尖挑起金属夹,将第一页翻开。
纸上印着一张张孩子的照片,照片下方用红色的印章盖着极其刺眼的三个字:
“已安抚。”
再往下看,每个孩子的档案后面都用极其规范的黑色钢笔字记录着:
“九点十分,已回房入睡,情绪稳定。”
“十二点正,已正常进食,发育指数合格。”
“下午三点,已完成心理干预,无多余噪音。”
陈观海一页页地往后翻,发现这整整一叠档案里,记录的全部都是青禾空城在十年前收容的那些儿童。每一个名字的后面,都盖着一模一样的“已安抚”红章,时间表精准到分钟,没有任何遗漏,也没有任何异常记录。
陈观海的目光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扫过:“他们去哪了?如果全部都被成功安抚了,那人呢?”
这里太安静了。没有孩子们的欢笑声,没有哭闹声,甚至连呼吸声和心跳声都没有。只有那些塑料玩具在白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方照夜快步走过来,看着那些“已安抚”的档案,脸色差到了极点,“陈队,这块厄域的核心,正在用这种‘过度整齐’的完成状态,来伪造‘灾后工作圆满结束’的结论。”
“它在格式化灾区。”方照夜抿起嘴唇,把检测仪的频率调高,“在它的底层逻辑里,灾后救援的最佳方案避开了把孩子送回家,转而谋求档案上数据与记录的完美呈现。只要所有的记录都显示‘已安抚、已睡觉、已回房’,它在系统判定中就是完美的避难所。为了维持这种完成状态,它会强行把真实的身体和声音全部抹掉,只留下这些符合规范的记录。”
“因为只有死人和记录,才永远不会出差错。”
听到这句话,跟在后面的卢晴儿脸色微微发白,但她并没有退缩。她走上前,仔细端详着大厅里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防潮垫和卡通玩具。
“这个地方不对。”卢晴儿的语调虽然有些颤抖,但极其清晰,“这不是真的活动中心。”
陈观海转过头看着她。
“真正的儿童活动中心,哪怕打扫得再干净,也不可能这么整齐。”卢晴儿指着波波池里那些五颜六色的海洋球,“孩子只要在里面待过,球就会滚得满地都是。防潮垫的边缘永远会有磨损,卡通靠枕上会留下鼻涕、口水和零食碎屑。这里太整洁了,整洁得没有一点‘活人’生活过的烟火气。”
她蹲下身,手掌在防潮垫表面抚过:“这里没有温度,全是冰冷的机器味。”
就在众人被这诡异的场景震撼时,大顺摇晃着尾巴,有些防备地从石梯上走了下来。
它一进大厅,先是被那明亮的灯光晃得虚眯了一下狗眼。
接着,它用力耸了耸鼻子。
大顺原本以为这里会有什么好玩的,或者是卢晴儿说的那种有很多好吃的的地方。可它在空气中嗅了大半天,却没有闻到任何属于小动物或者小人类的那种暖融融、甚至带点臭汗味的气息。
相反,它在那些花花绿绿的软垫上,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死人纸钱燃烧后的纸灰味,以及一种类似于陈年骨质纽扣被火烤焦后的焦糊恶臭。
这味道在柠檬洗洁精的掩盖下极难被人类察觉,但在大顺那灵敏的狗鼻子里,就像是往鼻腔里塞了一把辣椒面。
大顺当即嫌弃得连连退了两步,发出一声烦躁的低吼。
它有些愤怒地走上前,伸出一只粗壮的黑白狗爪,在脚下一张摆得端端正正的蓝色卡通软垫上用力扒拉了一下,试图把这块散发着怪味的垫子从自己面前挪开。
由于它的体质高达三十一点,这一下扒拉的力道极大,那张原本对齐得严丝合缝的软垫直接被大顺拉歪了半米多,在防滑地板上带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轴闷闷撞了一下。
随着软垫被拉开,原本被垫子严密遮盖住的白色墙角,突兀地暴露在了大灯的光线之下。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面原本洁白无瑕的粉刷墙壁上,靠近地面的位置,反应堆般密密麻麻地叠着数十个用黑灰色泥土按出来的小手印。
那些手印极其瘦小,指节分明,有的地方甚至带有一些暗红色的指甲抓痕。它们每一个都斜斜地向着上方拉长,仿佛墙壁后面曾经有无数个孩子,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中,疯狂地用手指扒拉着墙壁,想要挣脱这冰冷的防潮垫,向外界呼救。
“这是真实救援被掩盖前的挣扎痕迹!”方照夜尾音绷了一下,立刻半跪在墙角,用仪器对准了那些小手印。
随着软垫的歪斜,那股柠檬洗洁精的香气开始迅速变淡,一股浓重的纸灰味从墙角的裂缝里渗透出来。大顺扒拉歪了一张,似乎觉得还不够出气,又用狗头去拱旁边的黄色木马,直接把那只卡通木马也拱得歪斜倒在地上。
随着整个大厅完美的“整洁秩序”被哈士奇的粗暴拆家行为打破,头顶上原本明亮稳定的日光灯管突然疯狂地闪烁起来,发出刺耳的电流麦杂音。
原本温馨的大厅在这一刻仿佛剥落了外壳,四周干净的墙壁上,开始大片大片地浮现出霉斑与水渍。
而大顺刚才拔歪软垫的地方,露出的地板缝隙里,开始有一些极其细微的黑色泥土在往外渗出。
“咚。”
大厅的木地板下方,突兀地闷响了一下。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只空了的塑料饭盆在木板上缓缓翻滚。伴随着饭盆的滚动声,一个极其细微、带着颤抖的童音,顺着地板的缝隙,隐隐约约地飘了出来:
“还没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