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铁架支撑的黑板矗立在乱成一团的课桌长街尽头,上面的白色粉笔字在灰雾中闪烁着惨白的光芒。
“白嚎未到。”
刺骨的冷意顺着粗糙的板面扩散开来,空气中隐约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铃响。那钟声并不预示着下课,反倒带着一种刻板、机械的召集感。
“嗡……”
黑板上方的空气微微扭曲,惨白色的粉笔字开始自行移动,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粉笔正在版面上飞速疾书。原本的“缺席者”三字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新出现的汉字。
黑板最上方,写着两个大字:
“名册。”
名册下方的第一行,赫然是“白嚎”二字,后面还跟着一个巨大的问号。
“点名开始了。”方照夜握紧手中的便携式检测仪,低声道,“大家小心,这是王庭规则在进行命名绑定。它在寻找‘白嚎’两个字背后的载体。”
他的话音未落,空旷的街道上便突兀地响起了一阵干瘪、沙哑的唱名声。
那声音仿佛是从千百年前破旧的扩音喇叭里传出来的,没有丝毫人类的感情起伏,甚至分不清男女,带着极具压迫感的空洞回响:
“第一排,缺席,白嚎。”
“白嚎,在吗?”
唱名声在空地四周反复震荡。随着这声呼唤,空气中骤然降下一股莫名的吸力,仿佛虚空中有一道无形的墨水笔尖,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等待着某种契约的达成。
站在陈观海身后的一个年轻特勤队员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声波震得心神一晃。在那种刻板的学校规训力量影响下,他脑海中几乎本能地涌起了一股替同学答到的冲动,嘴唇微张,那个“到”字已经到了喉咙眼。
“啪!”
陈观海闪身挡在他面前,一只大手如铁箍般死死按在年轻队员的肩膀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严厉地瞪了对方一眼,摇了摇头。
“谁也不许代答!”通讯器里,方照夜急促地压出警告,“这是命名契约!白嚎是无民事能力的犬科目标,一旦我们人类代替它做出‘应答’动作,王庭的规则就会判定白嚎在人类阵营中拥有了法定归属,进而将其强行纳入王庭名册的管辖范围!绝对不能出声!”
年轻队员惊出一身冷汗,死死咬住牙关,把那个字强行咽了回去。
喇叭里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了三次,由于没有任何人回答,黑板上“白嚎”二字后面的问号开始疯狂地颤抖,隐约要溢出黑色的雾气。
眼见白嚎没有回应,黑板上的惨白字迹再次发生变化,开始往下续写:
“第二排,缺席,陈观海。”
“陈观海,在吗?”
沙哑的唱名声准确无误地念出了陈观海的名字。
陈观海脸色一凝,手掌搭在刀柄上,却连一根汗毛都没有动弹。他冷冷地盯着黑板,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钢铁雕塑。
“第三排,缺席,卢晴儿。”
“卢晴儿,在吗?”
点名的锋芒突兀地指向了防潮垫旁边的女训导员。
空气中的吸力骤然增大,黑板下方的课桌堆里,一张歪斜的椅子突兀地立了起来,椅面上竟然渐渐浮现出了卢晴儿的名字,仿佛在强行拉扯着她,要将她从孩子们身边拖走,固定到那个冰冷的座位上去。
小雨本能地拉紧了卢晴儿的衣角,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卢晴儿轻轻拍了拍小雨的手背,她抬起头,迎着黑板那森冷的视线,语调平静而清晰:
“我在小雨旁边,在所有需要安抚的孩子旁边。我不是你的学生,这里也没有我的座位。”
随着她这句话说出口,椅面上的名字阻碍了一下,随即凝固住。
王庭书吏名册的逻辑是“凡被唤名者,必入座登记”。但卢晴儿并没有按照它的规则应答“在”或“到”,而是用自己的职业身份,重新定义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判定冲突……目标拒绝归档入座……”
虚空中的吸力微微一松,那张椅子上的字迹不甘地消散开去。
但黑板上的粉笔字并没有停下。它仿佛有些气急败坏,最上方的“白嚎”二字开始剧烈闪烁,渗出的黑雾化作一缕缕细长的黑丝,像灵蛇般在空气中游走,企图直接越过防线,去强行绑定那只趴在不远处的哈士奇。
而此时,始作俑者卢大顺,正处于极度嫌弃的状态中。
它刚刚好不容易用狗爪把草地上的排骨骨头拨拉到自己面前,正准备伸舌头去舔,结果头顶上就开始不断地回荡着那股刺耳、干瘪的“点名”声。
这声音吵得它脑仁疼。
更糟的是,黑板那边由于字迹写得太快,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浓重的滑石粉与白色粉笔灰的味道。
对于一只嗅觉灵敏度超过人类数万倍的哈士奇来说,这种干燥、刺鼻的粉笔粉尘,简直就是生化武器。
大顺用力抽了抽鼻子,只觉得鼻腔深处一阵发痒。
它歪着大脑袋,有些滑稽地在草地上连续甩了三下头,试图把那股刺鼻的味道甩出去。但随着黑板上黑雾的汇聚,粉笔灰的味道反而越来越浓。
“哈……哈……”
大顺猛地抬起头,那张写满蠢气的狗脸上,眼睛瞪得滚圆,嘴角向两侧咧开,露出了极其滑稽的预备表情。
“哈秋!!”
一个惊天动地的响亮喷嚏,突兀地在大门外炸响。
随着大顺这一下爆发,它那强悍到恐怖的三十一点体质瞬间化作了一股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流。狂风夹杂着大顺鼻腔里的唾沫星子,以一种近乎音爆的姿势,铺天盖地地朝着长街尽头的黑板席卷而去。
“轰!”
狂风刮过,倒了一地的旧课桌被吹得七零八落,原本缠绕在空气中的黑色雾气黑丝,在这股蛮横的纯物理气流冲击下,直接被吹得四散溃退。
至于那块处于风暴中心的黑板,更是首当其冲。
大顺喷出的气流混杂着唾沫,劈头盖脸地糊在了板面上。原本用粉笔写得端端正正的“白嚎”、“陈队长”等字迹,在这股湿漉漉的狂风吹拂下,瞬间变得模糊一片。
那两个字被口水和气流直接抹开,歪歪扭扭地糊成了一团白色的石膏浆糊,顺着黑板边缘啪嗒啪嗒地往下滴落。
至于黑板旁边那个原本正准备继续写字的高维规则粉笔头,也被大顺这一记物理喷嚏直接吹飞了出去,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检测到强行破坏……字迹模糊……名册解析失败……”
空气中那股空洞的点名声,像是卡了带的旧唱片,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后,彻底没了声息。
黑板上的问号直接被吹没了。
大顺打完喷嚏,舒服地用前爪在脸上用力揉了揉,然后顺势在草地上蹭了蹭鼻子。
而就在黑板失去控制的一瞬间,趴在卢晴儿不远处的瑞宝突然动了。
身为一条训练有素的专业安抚犬,瑞宝虽然不能像大顺那样用物理怪力破局,但它对战机的把握却极其敏锐。
它趁着黑板规则混乱的空当,敏捷地从防潮垫上一跃而起,像一道金色的闪电般冲过长街。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瑞宝精准地一口叼住了掉在黑板支架下方的一只木制粉笔盒。
叼住木盒后,瑞宝毫不犹豫地转头就跑,将那盒还没来得及使用的彩色粉笔直接带回了人类的防线内,啪嗒一声丢在了张倩倩的脚边。
黑板上的白色微光闪烁了几下,由于失去了粉笔这一核心媒介,它颤抖了半天,最终再也无法写出半个字。
“命名绑定彻底失败,瑞宝把它们的书写媒介抢了!”监测仪上的命名波动瞬间归零,方照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只狗……真是太坏事了。”
他看着正一脸无辜、用舌头去够草地上排骨的大顺,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王庭千方百计想要给这只哈士奇套上一个“白嚎”的官方学生名册身份,结果被这货用一个混着口水的喷嚏,直接把老师的教案和黑板全给糊烂了。
“喀嚓……”
突然,一声清脆的裂痕声从黑板后方传来。
失去了规则运转的黑板,正中心突兀地裂开了一道宽达一米的漆黑缝隙。缝隙两侧的木板向外翻开,里面没有黑板的夹层,反而露出了一道向下延伸的石质楼梯。
阴冷、潮湿的风从楼梯下方吹了上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极其细微、像是孩子们在玩游戏时发出的清脆笑声。
方照夜收起笑容,按了按耳麦:
“陈队,黑板背面打开了。那条通道……直通青禾空城最核心的区域。”
“儿童活动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