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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枯井之下

    秦墨在地图上标记的第三个红圈处歇了三天。

    三天前他从第二个红圈地点的裂缝中爬出来时,浑身挂了十几道口子,灰袍碎了大半,但怀里那尊古鼎又沉了一分——第四块鼎片已经稳稳合入鼎身,完整度堪堪破四成。鼎腹中新浮现的那圈吞噬阵纹从原先的一层叠加到了两层,纹路更加密集绵密,暗金色的光泽在日光下几乎要透出芦苇包裹。

    他盘坐在一棵枯死的槐树根下,把地图重新展开。宋远山给的符纸地图上共画了六个红圈,他从裂谷营地出发之后一路南下,已经依次探了前两个。第一个红圈处是一条两丈宽的浅层裂缝,秦墨在裂缝中段找到了一块嵌在岩壁里的鼎片残骸;第二个红圈处是一个坍陷多年的古祭坛遗址,鼎片封在坛底的石匣里,他费了大半夜功夫才把石匣撬开。两处都不算太凶险,遭遇的怨魂最高不过精英级别,古鼎的四成驱退场已经能把它们压得抬不起头来。

    但第三个红圈不一样。

    从第二个地点出发往东南走了大半日,秦墨就察觉到了不对。脚下的土从荒凉的黄褐色变成了深灰色,每一脚踩下去都有细密的黑色裂纹从鞋底周围蔓延开来,像是踩在了一块快要碎裂的薄冰上。空气里的阴气浓度在不知不觉间攀升到了裂谷外围的程度,而这里距离裂谷直线距离已经超过了两百里。

    秦墨放慢脚步,把魂印开到半功率,幽冥世界的感知向前铺展开来。十五丈范围内一切正常,没有怨魂聚集,没有阴兵巡逻,连游离的魂力都稀薄得反常。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让他后背微微发紧。

    “这里太干净了。“吞天犼的声音从丹田中飘出来,金瞳眯着朝前方扫了一圈,“阴气这么浓却没有魂体活动,要么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全吃了,要么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全吓跑了。“

    秦墨没有说话,继续往地图标注的位置走。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村庄,房屋倒塌了大半,残墙断壁掩在灰白色的荒草中。村口的石碑倒在地上断成了两截,碑面上还能辨认出一个“阴“字,另一半已经不知去向。

    他走进村里沿着主街往深处走。村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不过百十步,家家户户的门窗全敞着,里面空空荡荡,连锅碗瓢盆都一件不剩,像是被人仔细搬空过的。但秦墨注意到一个细节——每间屋子的门槛内沿都有一道深深的黑痕,像是什么液体沿着门缝渗进来之后干涸留下的。那道黑痕在所有屋子里都存在,位置统一,深浅一致。

    “阴水浸过的痕迹。“吞天犼的尾巴尖摆了摆,“这村子不是被搬空的,是被淹的。某种高浓度液态魂力从地底涌上来漫过整座村子,把活人——全部卷走了。“

    秦墨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门槛上的黑痕粉末搓了搓,粉末入指即化,一股精纯的魂力顺着指腹钻入经脉。他猛地缩回手,眉心拧了一下。那股魂力精纯得过头了,里面没有任何怨念残片,干净得像被什么东西筛过一遍。

    “别吞。“吞天犼难得急促地喝了一声,“这魂力被人炼化过。你再品一品。“

    秦墨沉下心神重新感知那股残余魂力的结构,随即脸色微变。魂力中嵌着一丝极其隐蔽的外来意识烙印,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吞天犼提醒他根本不会察觉。那烙印属于某种高阶存在,用这道烙印标记过整片区域。

    秦墨站起来,怀里的古鼎忽然自行震了一下。他感应到幽冥世界中鼎身虚影的指向在微微偏转,偏转的方向是村庄北面。他顺着鼎指的方向穿过村巷,走到村子最北头,面前出现了一口井。

    井是石砌的,井口比寻常水井宽了一倍不止,井沿上的青石被磨得光滑如镜。秦墨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井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但一股温热的、带着独特魂力气息的风从井底缓缓吹上来拂在他脸上。他掌心的两枚魂印同时一跳,像是闻到了什么。

    “第四块鼎片就在下面。“吞天犼的声音沉了一分,“但下面不只有鼎片。这口井连通着一条地下暗河,河水——全是液态魂力。刚才村里那些黑痕,就是暗河水位上涨时溢出来的。“

    秦墨把古鼎从怀里取出来,驱退场开到三成笼罩着井口。他双手撑住井沿翻身而下,两枚魂印全开,幽冥世界的感知向下延伸探查着井壁的结构。井壁上覆盖着一层苔藓般的黑色黏膜,随着他靠近那些黏膜微微收缩蠕动,像是活的。秦墨没有停,他抓着井壁上的石缝一路往下攀了二三十丈,井底终于到了。

    脚下不是干燥的井底,而是一层流动的黑色水面。魂力暗河的水面在离井底入口大约一丈深的地方缓缓流淌,发出沉闷的水声。秦墨悬在井壁最后一段石面上,低头看着脚下那片翻涌的黑水。水面下一丈深处隐约可见一些沉在水底的东西——断裂的石柱、腐朽的木料、散落的白骨,杂七杂八地堆在暗河的底部。而在那些杂物中间,一团暗青色的微光隔着黑水透上来,微弱但稳定。

    第五块鼎片,就在暗河底下。

    秦墨深吸一口气,捏碎了周凌给的半块灵晶补充了一股体力,然后贴着岩壁滑入黑水中。入水的瞬间他的魂印自行张开吞天诀,把涌上来裹住全身的液态魂力直接吸入体内。暗河的魂力浓度高得吓人,比裂谷底下那潭黑色液体还要稠密,吞天诀全力运转才能跟得上灌入的速度。两枚魂印被这股洪流般的魂力冲刷得震颤不已,经脉中流淌的能量密度瞬间攀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秦墨憋着气往水底沉。水下能见度极低,黑水几乎不透光,他全靠幽冥世界的感应来辨认方向。暗青色的微光就在正前方约三丈处,他奋力朝那个方向潜过去,黑水中的魂力如无数只细小的手拉扯着他的四肢,每一次划水都要付出比平常多三倍的力量。

    潜到近前时他终于看清了那团暗青色光芒的来源——一块碗口大的鼎片嵌在水底一根断裂的石柱顶端,鼎片周围的魂力格外浓郁稠密,几乎凝成了胶质。秦墨伸手去够鼎片,指尖距离它还有半尺的时候,鼎片周围的魂力猛地一荡,水面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穿过漫长水道挤压而来的闷响。

    秦墨警惕地停住动作环顾四周,幽冥世界感应到了暗河上游方向有一股庞大的能量正在快速接近。那能量不是无意识的魂流,而是带着明确的指向和压迫感,像一尾巨大的鱼在水中划破黑液直冲而来。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攥住鼎片用力拔起。鼎片离柱的瞬间整个暗河的水流骤然加速,上游涌来的那股能量在鼎片被拔离的同一刹冲到了近前。秦墨的幽冥世界中捕捉到了那东西的形状——一个身体极度拉长的、裹着黑水的类人轮廓,头部的位置有一对暗红色的光点,像是眼睛。

    秦墨把鼎片塞进怀里,双脚猛蹬石柱朝井底入口方向上浮。身后那对暗红色的光点紧追不舍,它的速度比他快了一倍不止,几乎是贴着秦墨的脚底追上来的。秦墨把古鼎从怀中取出反手朝身后一推,鼎身上两层吞噬阵纹同时亮起,驱退场在暗河黑水中炸开一圈暗青色的冲击波。

    那双暗红眼睛被冲击波轰了个正着,拉长的身躯猛地一滞,发出了一声闷在水中的嘶吼。冲击波将周围的魂力荡开了一瞬,秦墨抓住那瞬息间的空隙拼命上浮,脑袋终于冲破了暗河水面,双手扒住井底入口的岩台翻了上去。他大口喘着气跪在井底地面上,浑身湿透,黑水顺着衣摆哗哗往下淌。

    暗河水面在他身后剧烈翻涌了一阵,那对暗红色的眼睛浮到水面以下数寸处停住,没有追上来。它盯着秦墨看了数息,然后缓缓沉回水底消失不见。

    秦墨趴在地面上喘了很久,手心两枚魂印烫得发疼,刚刚那一瞬间吞天诀吸收了过量魂力导致经脉胀得几乎要撑裂。他撑着手臂坐起来,把怀里的古鼎取出放在膝盖上,将第五块鼎片对准鼎身上的空缺比了比。

    咔哒一声轻响,鼎片精准嵌入,鼎身猛地发烫,三层吞噬阵纹同时亮起后又层层收敛入鼎体内部。完整度堪堪突破五成。古鼎的暗青色光泽焕然一新,表面那些残余的铜锈簌簌剥落,露出了光滑细腻的青铜本色。

    秦墨把鼎抱在怀里歇了好一会儿,黑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在井底地面上。他抬头望向头顶三十丈高处那一方井口投下来的微弱天光,耳边隐隐还能听到暗河深处那对红眼睛沉入水底时留下的最后一道回声。

    他攥紧了古鼎的边缘,抓稳井壁的石缝,开始往上攀。井口的光越来越近,南方的风吹下来带着干枯草木的气息。他攀上井沿翻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地平线上压着沉沉的灰云,云层底下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

    秦墨把古鼎裹好放进怀里,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深井,井口安静如常,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但那一对暗红色的眼睛已经印在了他的记忆里。下次再遇到,恐怕不会这么容易甩掉了。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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