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馆的朱漆木门缓缓向两侧敞开,门轴转动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将檐角垂落的藤萝吹得微微晃动。
面前一胖一瘦,俱是锦衣玉服,肩头绣着藩王特有的暗纹。
蜀王约莫五十出头,面容圆润,眉目间透着温和宽厚,笑起来时眼尾的细纹堆叠在一起,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精瘦的是齐王。比蜀王老成许多,面容清癯,颧骨微微凸起,眼睛不大却精亮,身量过于高挑,肩背挺直,即便作揖时,腰上也带着不轻易弯折的硬气,这是常年在马背上养出来的。
二人方一露面,馆前的侍卫齐刷刷跪了一地。
绿萝目光从两人身上轻轻掠过,又在跪地的侍卫身上停了一瞬,当即明白两人身份不简单,垂着眼,退后半步守在卫芙宁身侧。
卫芙宁颔首,算是回礼:“二位王爷久等了。”
蜀王殷勤备至:“殿下客气了,快快里面请。”
卫芙宁抬步,随二人入内。
停云馆内迎面是一架墨玉山水屏风,屏面用细线嵌出层峦叠嶂的轮廓,像一幅被搬进室内的远山。绕过屏风,便是一间敞亮的大厅,四面轩窗半开,窗外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竹丛和一方浅池。
厅内的陈设是旧式魏晋遗风,几案低矮,坐席铺着素色蒲团,案上搁着一只青铜博山炉,炉中轻烟袅袅,将满室笼进一层清苦的草木香里。
还是一样的景致,不同的是,眼下不管是角落还是廊庑,十步一岗,皆是铁甲侍卫。
绿萝四下打量,不敢有半分松懈。卫芙宁自始至终眼皮未抬,步履从容,随二人稳步踏入正厅。
厅中矮几之上,早已备好精致肴馔。
蜀王抬手引向上首主位:“殿下请上座。”
卫芙宁亦不推辞,大方落座。
蜀王与齐王对视一眼,各自收敛神色,依次落座两侧客位。
待各自坐定,蜀王率先执起酒盏,抬手举杯:“先帝骤然崩逝,人人皆以为殿下临难,朝野流言四起。所幸苍天庇佑,殿下安然归来,实乃社稷之幸!宗室之幸!”
齐王随之举杯附和:“殿下身处泥泞依旧不折风骨,此番归朝,不惧强权,匡正朝堂积弊风气,我等心生敬佩。”
二人双双举杯,敬酒示诚。
“两位王爷谬赞了。”卫芙宁抬手自斟一杯清酒,不冷不热,抬头饮尽。
蜀王与齐王对视一眼,暗暗点头,随即蜀王抬手轻拍三掌。
厅外脚步声整齐有序,一众侍从鱼贯而入,两人一组,抬着沉甸甸的箱笼次第入厅。箱笼开启,满目琳琅夺目,绫罗绸缎流光溢彩,温润玉器、璀璨珠宝层层堆叠,件件皆是珍稀上品。
卫芙宁放下手中酒杯,眸光落于满室珍宝之上,语气寻常:“蜀王这是何意?”
蜀王笑容愈发温厚:“殿下流落民间,受尽苦楚。臣等身为宗室长辈,未能护得殿下周全,心中早已愧疚难安。些许薄礼,聊表臣子寸心,望殿下莫要嫌弃。”
卫芙宁微蹙眉头:“这只怕于礼不合。”
齐王适时开口:“若是先帝尚在,天家正统稳固,这些荣华尊荣、世间珍宝本该就是殿下的,何来于礼不合?”
卫芙宁沉吟片刻,从首主位缓步走下。
她一改方才疏离淡漠,认真道:“两位王叔当真这般以为?”
刚才还是‘王爷’,现在称呼王叔,明显是防备之心消退。
蜀王、齐王眼底同时一亮,只当卫芙宁是被眼前的珍宝、温言打动,上了钩。
二人神色愈发和善真诚。
“自然当真。先帝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绝不敢坐视殿下受委屈、被轻待。”
闻言,卫芙宁轻叹了一声,似吐露心声般自嘲道:“若朝堂人人都似两位王叔这般心存公道、感念先帝,宝凝也不至于有家不能回。”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顾虑,话锋微转:“还是算了,我那日闯宫时,见两位王叔的亲兵和禁军都打起来了,擅闯宫门是死罪,两位王叔只怕现在也是自身难保,若是再让陛下知道你们与我有牵连,只怕罚得更重。”
蜀王和齐王原本以为拿捏了卫芙宁,没曾想冷不丁被踩到痛点,两人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
祭祀那日,蜀、齐两军擅闯宫门,亲兵尽数被禁军扣押,人证物证皆在,元熙帝若借机发作,他们根本无力抗衡。
于是两人思来想去,决定‘围魏救赵’。
元熙帝之所以敢轻视宗室、动削藩的念头,无非是笃定帝位稳固,朝堂尽掌己手。只要他们扶持卫芙宁,借正统之名施压朝堂,让元熙帝感受到危机,帝王必然不敢再贸然追责藩王,反倒会想方设法笼络安抚王室,届时闯宫重罪自然便能轻拿轻放。
这便是制衡之术。
蜀王迅速收敛心绪,摆摆手:“殿下这番话,当真是羞煞我等这些老臣了。殿下莫要担心,今天请殿下来,便是想问问殿下,对朝堂分封之事有何打算?”
卫芙宁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颓然无力:“如今裴太傅辞官归隐,上官太尉贬谪北境,昔年侍奉先帝的老臣死的死、退的退,余下之人皆是人微言轻,我孤身一人,无援无势,一切便只能看陛下心意。”
“殿下莫要灰心!”齐王拍案而起:“当年殿下罹难火海,盛安朝堂大乱,诸王离心、朝野无主,陛下借着谢坤谢氏势力扶持,方才侥幸登上帝位。古来胜败定王侯,木已成舟,我等宗室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默认大局。”
“可如今殿下安然归朝,此事便不可同日而语!”
卫芙宁眼底浮出动容之色,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纯粹:“两位王叔愿意为我出头?”
蜀王、齐王相视一眼,心中彻底安定。
纵使帝女聪慧过人,终究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年女子,阅历浅薄、喜怒皆形于色,比起老谋深算的元熙帝更适合做傀儡。
两人齐齐点头,抬手作揖,异口同声:“殿下放心,此次朝堂分封,我等定为殿下正名,为正统伸张公道!”
卫芙宁抿了抿嘴角,举手还礼:“宝凝谢过。”
*
暮色西垂,残阳染红半边天穹。
皇城御道之上,华贵轿辇缓缓慢行,晚风掠过车檐,金鎏铃铛轻轻作响。
到了宫外甬道,马车缓缓停稳。
绿萝率先掀开轿帘,探出头朝外打量一眼,利落跃下马车:“殿下,我扶您。”
两人刚站定,便听见宫巷那边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父亲!您冷静些!叫人看见了可就不好了!”崔绍先手里握着一根粗长马鞭,手臂青筋紧绷,抬手便朝着身前之人狠狠甩下!
“啪——!”
凌厉的鞭声破空炸响,力道十足,狠狠抽在皮肉之上,瞬间撕裂绯红官衣,带出一道狰狞血痕,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崔玄聿脊背笔直立在残阳里,一身绯红朝服比身上的血还艳,衬得他眉目俊美无瑕,容颜绝色。
身侧的崔延急得满头大汗,频频上前拉扯:“锦卿!你傻站着做甚?快躲开!快躲开啊!”
崔绍先喘着粗气,高高举着手中马鞭,厉声怒喝:“他敢?!恃宠冒进,擅预朝局!我这些年教你的规矩你都丢哪去了?”
崔玄聿眉眼清冷,不躲不避,任由鲜血慢慢浸透衣料。
忽然,他感觉到有人窥探,倏然掀眸,目光锐利破空而出。
四目相撞的刹那——
崔玄聿眸光悸动,几乎没有思考,本能地侧身,避开了头顶劈下的长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