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铿锵,震得殿内鸦雀无声。
谢坤被这番有理有据的辩驳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偏生半个字的反驳都吐不出来。
满堂谢党官员皆是神色凝滞,无人敢贸然出声。
蒋敬夫左右看了看,把心一横,转身对着崔玄聿躬身作揖:“小国公此言差矣!”
“血书鸣冤、体恤忠良,固然是善举,却只是一己德行,算不得镇国安邦的朝堂功绩!‘镇国’二字,关乎天下安定,需的是经世济民、戍土安疆的实打实功业,岂是一桩冤案昭雪便可轻易冠之?”
有他带头,一众谢党官员纷纷应声附和。
“蒋大人所言极是!镇国尊号贵重无双,不可轻授!”
“宝凝殿下初归朝堂,未经历练,骤然得此权柄超然的尊号,恐难服众,反招朝野非议!小国公此言,未免有失偏颇,太过轻率!”
崔绍先眉头稍稍舒展,觑眼看向对面一众跳梁小丑。
纵是崔玄聿如何不守规矩,也轮不到这群人多嘴。
老国公闭眼,轻吐了一口浊气,再抬眸时,沉淀数十年的国公威仪缓缓铺开:“诸位大人。”
只一声,便稳稳压下满殿嘈杂。
众人忌惮,目光纷纷看向这位世族巨擘。
崔绍先定若泰山,缓缓道:“何为社稷之功?安人心、正风气、存忠骨、护公理,便是社稷最大之功。若只开疆拓土、兴工富民才算功业,那朝野多年积弊、人心沉沦,岂非皆是无足轻重的细枝末节?”
崔玄聿嘴角微牵,回身对着崔绍先俯身一礼:“阿翁高见。”
“……”崔绍先嘴角抽了抽,但话已经说出来,再退是不可能的了,只得摆摆手示意崔玄聿退下,自己往前一步:“宝凝殿下以一身之险,破朝堂经年私弊,还忠良清白,护一城安虞,此功足以立身,亦足以配得上尊崇之位。”
原本观望缄默的中立朝臣,纷纷回过神来,纷纷出列:
“老国公所言句句公允!民心即社稷之本,殿下之功,当之无愧!”
“诸公太过苛责,刻意拘困宗室血脉,绝非朝堂公允之道!”
“臣附小国公之议,镇国尊号,授之无愧!”
声援此起彼伏,原本一边倒的局势瞬间逆转。
谢坤冷眼打量崔绍先:“方才陛下垂询,老国公还说什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过转瞬间,却又当庭论断朝制,这般前后相悖,莫不是欺君罔上?”
崔绍先与谢坤对政多年,对于这老货的套路再熟悉不过,从容道:“谢老言重了,方才陛下问询,是商议朝堂分封规制、宗室品阶的任免,此乃朝廷政事,老朽身已致仕、自当恪守本分。”
“可方才众位大人商讨之事,是宝凝帝姬是否担得起‘镇国’二字?”
“诸位大人刻意曲解功过、颠倒事理,以世俗婚配桎梏先帝嫡脉,以闲散虚名埋没社稷大功,混淆礼制、扭曲公道,误导圣听、裹挟朝议。”
“老朽看不过去,说几句公道话怎么就成了欺君罔上了?”
“倒是谢老,这点事都拎不清,想来也是老来昏聩力不从心,还不如学学老夫,退位让贤,多给年轻人一点机会。”
“你!”谢坤气得吹胡子瞪眼,这老匹夫,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黑的都能被他说成白的。
*
殿外廊下,清风穿檐,卷起细碎落尘。
谢府之一身紫衣官袍静立阶前,殿内的争吵声,层层叠叠从殿门缝隙传出来,他听了片刻,眉目淡得没有半分波澜。
大殿随侍快步躬身上前,压低嗓音小声禀报:“太傅,您可算来了。里面诸位大人吵得厉害,局势已然僵持不下,陛下正等着您入内定局呢。”
谢府之转眸,盯着眼前的白面内侍扫了一眼:“怎么是你在这伺候?马英呢?”
内侍欠了欠身子,小心回道:“马总管出宫了,今日是小的当差。”
谢府之稍稍拧眉,沉吟片刻,不置一词,转身往回走。
内侍微愣,反应过来赶紧追上前去:“太傅,您不进去了?”
廊前日光盛大,洒落满地金辉。
谢府之头也不回,一步步踏入漫天盛光之中,背影清寂疏离……
*
与此同时,华贵轿辇稳步前行。
车厢内静谧安然。
绿萝端坐一侧,斟酌再三,略有迟疑问道:“殿下,方才长街万民跪拜,声势滔天,您为何不让我出去替您稳住局面?您才回来,声望过载,帝王必定忌惮,于殿下绝非好事。”
卫芙宁撩着轿帘,往外扫了一眼,语调寻常:“我今日出宫并未声张,马车虽富贵但并无皇室标识,百姓们怎么就知道我在里面?”
“殿下的意思是?是有人刻意煽动百姓?”绿萝恍然过后,更加疑惑:“既然殿下知道,为何还要出去?”
卫芙宁放下轿帘,回头看向绿萝:“以前,敌明我暗,我占了先机,所以才能事事掌控。但现在身份暴露,敌暗我明,处事自然要有所不同。”
见绿萝依旧似懂非懂,她不欲多言,淡淡道:“以后你就懂了。”
说话间,马车再次停驻。
车外,禁军轻声叩报轿壁:“殿下,到了。”
卫芙宁抬手理了理袖摆:“走吧。”
“是。”绿萝连忙应声,率先轻巧跃下马车,她原以为是到皇宫了,不想抬头看见三个金漆大字。
——停云馆。
馆外两侧甲士林立、列阵肃立,气场森严肃穆。
绿萝眼底浮出诧异之色,回身小心翼翼搀扶卫芙宁。
卫芙宁并不需要如此,但见绿萝殷勤备至,虚托着绿萝跳下了马车。
“吱呀——”
停云馆红漆木门缓缓向内推开。
两道身影,一胖一瘦,并肩缓步而出,笑容可掬迎上前,抱拳作揖:“殿下远道归来,一路劳顿,快请入内安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