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刚过。
王德胜的车就停在了工业园区东侧那栋三层小楼门口。
他没有提前通知,只带了农业局的一个年轻科员小周。
理由是“走访一下今年新注册的中药材收购企业,了解收购情况”。
这是农业局每年五六月份的例行工作,不扎眼,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惕。
王德胜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车边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顺安农业的办公室在一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晴顺县顺安农业发展有限公司”。
旁边是卷帘门,关着,但门缝下方透出一条细细的灯光,说明里面有人在。
门右侧的墙上装着一台监控摄像头,镜头正对着停车场方向,指示灯亮着红灯。
王德胜收回目光,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内,他看到王德胜和小周,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两位是?”
王德胜开口道:“农业局的,来了解一下今年太子参的收购情况。你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
男人点了点头:“姓刘,顺安农业的经理。”
王德胜把那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异样。
他跟着走进办公室,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几个文件柜,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证。
“刘经理,顺安农业是新注册的吧?”
王德胜语气随意的问了一句。
“对,去年9月注册的,主要做太子参和黄精的收购和初加工。”
“今年收购了多少货?”
“从四月份到现在,大概收了三百吨左右。”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像是提前准备好了答案。
“主要从双桥镇和石门乡那边收的,散户为主。”
王德胜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三百吨,比很多做了三五年的老收购商收得还多。
一个注册不到一年的公司,不到两个月就收了三百吨,要么是资金雄厚,要么是有稳定的供货渠道。
王德胜随口问了一句:“那你们仓储在哪?货都放在哪里?”
“园区后面租了一个仓库,大概两千平。你们要不要去仓库看看?”
王德胜摇了摇头:“不用,今天就是例行走访。如果有需要,下次再联系你。”
他没有追问更多,合上笔记本准备离开。
刘经理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两位领导慢走,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王德胜点了点头,带着小周出了办公室。
回到车上,王德胜把刚才看到的几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小周,你注意到什么没有?”
小周想了想:“他回答问题太顺了,像背过的。一般的收购商被问到收购量,至少会想一下或者翻一下记录,他张嘴就来。”
王德胜点了点头:“还有呢?”
“门口的监控——一般的收购商不会装监控,除非是为了监视什么。”
车子开出工业园区后,王德胜拨通了何颖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王局长,情况怎么样?”
王德胜把今天走访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顺安农业的刘经理回答问题像提前背过稿、开口就是三百吨的收购量、办公室外的监控摄像头、以及对方主动邀请去仓库参观的细节。
他把最后那条重点提了一下:“一般收购商会尽量避免被查仓库,他主动邀请,要么是真的没问题,要么是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何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你觉得是哪一种?”
“我说不好。但从其他细节来看,更像是准备好的。那个办公室收拾得太整齐了,所有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连茶杯的摆放角度都像量过。这种程度的整齐,不像是日常办公的状态,像是专门收拾过的。”
何颖在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你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先从外围摸一下这家公司的底——工商登记、法人信息、注册地址。”
“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后,王德胜转向小周:“你回局里之后,从工商系统查一下顺安农业的法人代表信息,把注册地址、成立时间、经营范围全部调出来,发到我手机上。”
小周点头:“好,我下午弄完发给你。”
……
当天下午,小周的信息发到了王德胜的手机上。
他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太子参价格监测周报,手机震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报告,点开那条信息。
内容不长,列了几行基本信息——
法人代表:刘文斌。
注册时间:去年九月。
注册资本:两百万。
经营范围:中药材收购、初加工、销售。
注册地址:晴顺县工业园区三号路18号。
旁边还附了一行备注:"该法人名下无其他在册企业,无关联公司记录。"
王德胜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息本身没有任何异常——注册时间不算太长、注册资本也符合行业常规、经营范围写得中规中矩。
刘文斌这个名字他也不熟悉,不在他印象中任何一份收购商名单上。
如果单看这份工商信息,顺安农业就是一家普通的中药材收购公司,没有任何值得深挖的地方。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一个没有其他在册企业的法人、一个从来没有在市场上出现过的名字、一家注册时间正好踩在价格异动之前的公司——这三样东西单独看都不算异常,但放在一起,指向性就太明显了。
过于干净的企业,往往不是因为它真的干净,而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人看到它背后还连着什么东西。
他拿起手机,把那条信息转发给了何颖,附了一句话:"书记,顺安农业的工商信息查到了。法人代表叫刘文斌,名下没有其他关联记录,查不到更多信息。注册时间去年九月,在太子参价格异动之前。"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何颖的回复隔了将近十分钟才过来:"刘文斌这个名字,县里其他材料里出现过吗?"
王德胜想了想,打字回复:"没有。我翻过近两年的收购商备案名单和农业补贴发放记录,从没见过这个名字。"
何颖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复了四个字:"先放着,查。"
“收到。”
王德胜回完信息,又把小周发来的那条信息看了一遍。
刘文斌、去年九月、工业园区三号路18号。
他把这几个关键词记在脑子里,虽然没有在里面找到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
异常的答案不在纸面上,在纸面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