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转让的事在厂务会上过了。
李石把转让清单往桌上一摊,几条红线画得清清楚楚:基础工艺全交,催化剂配比和精制工艺压箱底,培训期间食宿工资对方自理。
有人嘀咕说这是不是太小气了,李石摘下眼镜擦了擦,头也没抬,回了句“大方也得看对谁”。
没人再吭声。
部里的文件下得很快。半个多月工夫,通知一层层转下去,第一批来学习的兄弟厂名单报到红星厂厂办。
一共三家,天津华北制药、沈阳东北制药,还有新华制药。
新华的名字排在最后,但杨大伟知道,这家才是真正盯着红星厂的狼。
之前全国医药工作会议上,新华的人当众拍桌子,说布洛芬副作用数据不透明,红星厂藏着掖着不科学。
如今倒好,头一个报名来学。
厂门口挂上了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热烈欢迎兄弟厂来厂交流学习”。
杨大伟站在办公室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新华的人已经到了。
一辆老解放卡车停在院里,车厢里跳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蓝色工装,领头的那个戴副黑框眼镜,正仰头打量着红星厂的新厂房。
车间那边搅拌机还在轰隆隆转,压片机咣当咣当往外吐药片,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醋酸味。
杨大伟把搪瓷缸子搁下,整了整领口。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厂里新发的中山装,四个兜,熨得笔挺。
刚走到门口,保卫科马科长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个黑皮本子,压低声音说了句“杨厂长,培训教室那边出了点状况”。
杨大伟挑起一边眉毛看着他,马科长往前凑了半步,说新华的人带了一台录音机,
说要“全程录音回去给厂里技术科的人听”,负责培训的老李头跟他们说不能录,他们反问“部里也没说不让录音”。
杨大伟笑了一声,绕过马科长,推开培训教室的门。
三家厂的人齐刷刷转头,华北的人带头站起来握手,东北的紧随其后,新华那个黑框眼镜手边放着个银灰色的录音机,磁带还在转。
杨大伟在主位上坐下,先说了欢迎词,又介绍了培训安排,合成车间两天,压片车间两天,质检一天,剩下半天跟班实操。
基础工艺的流程图和操作手册人手一份。
说完这番话,他特意看了黑框眼镜一眼。
“还有什么问题?”
黑框眼镜站起来推了推镜框,拿起录音机晃了晃。
“杨厂长,我们厂领导要求全程录音带回去给技术科集体学习。部里的文件也没说不让录音,您看这应该不算违规吧。”
杨大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住了。
“部里的文件确实没规定能不能录音。”
他把茶杯搁回桌上,磕出一声轻响,“但红星厂有保密制度。你手上那份技术转让协议,最后一页,第四条,培训期间禁止录音、拍照、把工艺流程图带出厂区。你们厂长签过字的。把录音机收起来,等他下次来参观的时候,让他自己看。”
黑框眼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把录音机收进公文包里,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旁边华北的老工程师压低了嗓门跟徒弟嘟囔了一句“我说吧,就不该带”,徒弟拿手肘轻轻捅了他一下。
第一天的培训在合成车间进行。
张山水站在流程图前,拿竹竿指着墙上的合成路线图,从投料比例到反应温度一条一条讲。
他嗓门大得压过了车间搅拌机的轰隆声,讲到关键步骤时顿了顿,说投料顺序不能错,错了会出事,至于出什么事,按规定不能细说,但只要严格按操作手册来就不会错。
华北的人低头刷刷记笔记,东北的举手问了个关于反应釜压力的外行问题,张山水耐着性子解释了两遍,东北那人还是一脸懵。
张山水把竹竿往桌上一搁,说了句“兄弟,你回去先摸摸搪瓷反应釜长啥样行不”,周围几个人憋着笑,东北那人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新华的人站在最前排,黑框眼镜盯着流程图一动不动,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下午培训结束,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杨大伟在车间门口碰见他蹲在反应釜旁边拿手电筒往夹层里照,问他干什么,黑框眼镜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笑着说了句“看看贵厂的设备维护得真好”。
杨大伟笑了笑,说了句食堂在楼下,红烧肉不错,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听见身后黑框眼镜又蹲下去了。
晚上,东跨院。
杨大伟把炉子捅开加了煤,铁皮炉筒子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
何雨水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于海棠趴在桌边翻一本旧画报。
杨大伟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汾酒,用热水温着。
雨水端了盘炒鸡蛋进来,于海棠放下画报去帮忙拿筷子。杨大伟坐在床边上,看着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在炉火的光影里慢慢化开。
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外头的槐树枝在风里轻轻晃。
他靠在床头抿了口酒,想起黑框眼镜蹲在反应釜旁边的样子,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新华这关还没过去,核心工艺的事,那帮人迟早还得张嘴。
几杯汾酒下肚,雨水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件薄毛衣。
海棠趴在床边磕瓜子,瓜子壳一个个排成队,排到第十颗的时候被雨水一把扫乱了。
两个人闹起来,把棉被碰开了半边,凉气灌进来,海棠一把抓住杨大伟的手腕要他评理。
他伸手把灯绳拉灭。
炉膛里的火光透过铁皮炉筒子的缝隙漏出几道细细的橘色,落在床沿上。
半夜,杨大伟靠在床头,听见胡同里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按得叮铃铃一声,又远了。
雨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说了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海棠的脚丫子从被缝里伸出来,他给她塞回去,又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心想明天培训第二天,让张山水把反应釜结构那一节讲细一点,新华那帮人不是想学吗,基础的东西够他们啃一阵了。
啃完了,还有下一批兄弟厂等着排队。至于核心工艺,等他们把基础吃透了再说吧。
他闭上眼,炉膛里的煤块塌下去一小截,火苗忽闪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