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厂投产，业务也愈发多了起来。尤其是各种托关系提前要货的。
杨大伟把电话听筒搁回去，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
一上午接了十几个电话，全是托关系要货的——这个说是某部委领导的亲戚，那个说跟李厂长打过招呼，还有直接报上级部门名号的。
他好说歹说糊弄走最后一个，嗓子都快冒烟了。
新车间投产以后产能翻了一番，但订单排期还是排到了明年开春。布洛芬这东西现在是硬通货，谁都想插队。
他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被电话轰炸了一上午，脑袋嗡嗡的，得出去转转。
走廊里飘着一股油墨味，销售科那边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娄晓娥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见，正在跟哪个客户对账。
他挨个屋转悠，先去了实验室，李石正趴在图纸上画新设备布局，眼镜片反着光，头也没抬说了句“忙着呢”。
又去了采购科，孙科长蹲在地上清点样品，看见他站起来，说原料供应没问题，就是包装材料涨价了。
转悠到财务室门口，门虚掩着，里头叽叽喳喳的。
几个小姑娘正凑在一起说闲话，大概是说哪个车间的技术员长得精神，又说食堂今天的包子馅少皮厚。
杨大伟推开门，咳嗽了一声。
屋里瞬间安静了。那个正说得最起劲的圆脸姑娘嘴巴还张着，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脸腾地红了，像被开水烫了的虾。
旁边两个姑娘一个低头假装翻账本，账本拿倒了都没发现；另一个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了，手忙脚乱去捡。
何雨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钢笔，偷偷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正好撞上他嘴边那抹没藏好的笑。
她把钢笔搁下，低下头，手指头在账本上轻轻抠了两下，嘴角弯了一下又抿住了。
杨大伟清了清嗓子说了句“好好工作”，背着手出了财务室。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又慢慢响起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这回说的是“杨厂长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刚才谁看见他笑了没有”。
他又转到后勤科、保卫科，最后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那扇贴着手写“广播站”纸牌的门前。
门虚掩着，他推开一道缝。
于海棠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稿子，嘴里念念有词。
她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不高不低，袖口卷了一小截，露出一截手腕。
屋里暖气烧得足，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毛衣贴在身上，腰是腰，背是背。
她看得专注，没注意到门口有人。
杨大伟推门进去，走到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
“发音练得怎么样了？”他声音不高，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于海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起来。
她把稿子搁在桌上，站起来，推开里间广播室的门。
广播室的隔音做得好，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全没了。
她趴在调音台旁边的桌子上，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稿子。
声音带着点鼻音，念的是通知，但嗓音软软的，不像平时在喇叭里那么脆亮。
念了两句，她的声音忽然拐了个弯，从通知的腔调变成了含含糊糊的呢喃。
许久以后。杨大伟坐在调音台旁边的椅子上，把她揽进怀里。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颏，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亮晶晶的。
“中午食堂有红烧肉，多吃点。”他拿手指在她后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你还是太瘦了。”
于海棠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
他把她往怀里又揽了揽，凑到她耳边：“晚上去四合院，找雨水玩。”
他把“玩”字咬得很轻，但于海棠听出来了，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埋在他胸口不好意思抬头。
过了片刻，她又嗯了一声。
杨大伟把她松开，站起来理了理衬衫领口，又弯下腰把她扶起来，把她毛衣下摆轻轻扯平。
于海棠拢了拢头发，碎发别到耳后，坐回暖气旁边的椅子上，拿起稿子继续看，只是眼睛盯着稿子半天没翻页。
他从广播站出来，把门带上，沿着走廊往回走。
被电话轰炸了一上午的烦躁散了大半，脚步轻快了不少。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他捞起听筒：“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