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伟把自行车支在窗根底下,链条上蹭的机油在裤腿上留了一道印子,他懒得拍。
院里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根冰溜子,被夕阳照得亮晶晶的。
下班回来天都快黑了,各家窗户里漏出昏黄的灯光,把青砖地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他坐在东跨院门槛上点了根烟,看着中院那棵槐树发呆。
棒梗领着两个妹妹在院子里疯跑,秦淮茹在水池边洗衣服,搓衣板咣当咣当响。
傻柱蹲在自家门口拿扳手修自行车链条,赵桂兰抱着孩子在屋里哼歌。
何大清坐在耳房门口切白菜,阎埠贵在自己家门口收拾书。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易中海进去快半年了。
给秦淮茹留下的家底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那间厢房还在,存款够她们娘几个撑一阵子。
秦淮茹还是老样子,该洗衣服洗衣服,该做饭做饭,只是水池边少了那个端着搪瓷缸子晃悠的身影。
她偶尔抬头看看院子,眼神里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茫然。
傻柱不闹腾了。
以前傻柱跟易中海的时候,院子三天两头有戏看,不是跟许大茂干仗就是跟刘海中吵架。
现在他老实了,白天去轧钢厂上班,下班回来修修补补,偶尔抱着闺女在院子里转两圈,跟以前那个四合院战神判若两人。
全院大会好久好久没开过了。
以前易中海当一大爷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要把全院召集起来,站在槐树底下训话,什么“邻里团结”、“互相帮助”,一套一套的。
现在一大爷没了,二大爷刘海中倒是想过过官瘾,但没人理他。
他那套“我早就看出老易不是好人”的台词说了大半年,谁都听腻了。
三大爷阎埠贵倒是偶尔提一句“要不咱们开个会”,但响应的人寥寥无几,他自己也就算了。
杨大伟弹了弹烟灰,往墙根上一靠。
说老实话,有点怀念当初跟易中海干仗的日子。那时候他在这个院里还是小年轻,易中海看他不顺眼,他看易中海也不顺眼,从前院吵到后院,每一仗都打得酣畅淋漓。
现在回头想想,易中海那个人坏事做尽,但有他在,这个院子有股子活气。
那股子算计来算计去、争来争去的人间烟火气。
现在的四合院,大家都各过各的日子。
刘海中背着手在院里踱步,没人搭理他。
秦淮茹洗完衣服就回屋,门关得严严实实。傻柱修完自行车就去耳房陪他爹喝茶。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槐树上麻雀的叫声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有时候他觉得,这院子像是在打瞌睡。
以前那些热闹,全院大会上的争吵、水池边的骂街、过年时的鞭炮,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嫌吵,现在倒觉得那才是过日子该有的动静。
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何雨水从厨房探出头问他晚上吃什么,他说随便,就钻进了屋。
人还是那些人,院还是那个院,只是少了个人,就像菜里少了盐。
易中海没了,院里的好戏也散场了。
他推开东跨院的门,屋里炉子烧得正旺,何雨水已经把饭端上桌了。
算了,不想了,日子还得往前过。
那些过去的事,像烟灰一样,弹一弹就散了。
吃完饭,何雨水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涮。杨大伟把炉子捅开加了煤,铁皮炉筒子很快烧热了,屋里暖烘烘的。
他靠在床头翻了翻厂里的生产月报,布洛芬的产量曲线图一路往上蹿,跟坐了火箭似的。
窗外北风呜呜吹,槐树枝刮过屋檐沙沙响,远处不知谁家的猫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何雨水擦干手回了屋,把门闩上,走到床边坐下。
她刚洗过脸,鬓角几缕碎发被水打湿了,贴在脸侧,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的影子。
她拿梳子慢慢梳头发,梳子从发根滑到发尾,沙沙响。炉膛里的火光在她侧脸上轻轻跳动,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她把梳子搁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然后她伸手拉灭了灯。
黑暗中只有炉膛里的火光透过铁皮炉筒子的缝隙漏出几道细细的橘色,落在床沿上。
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杨大伟把手里的月报往床头柜上一搁,翻身把她揽进怀里。
她身上有股香香的味道。
“大伟哥。”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后背的汗衫,攥得紧紧的。
他低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
她的头发软软的,带着灶台边沾上的烟火气,还有一股淡淡的槐花香——大概是夏天时摘了槐花泡水洗头,香味留到了现在。
炉膛里的煤块塌下去一小截,火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花,落在窗纸上,沙沙的。
外面的风停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许久。
杨大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何雨水露出来的肩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指在他心口轻轻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像是想写什么字,又停了。
“雨水。”
“嗯。”
“以后天天这样。”
她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天天这样,你不上班了?”
他嗯了一声,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上了眼。炉膛里的火光渐渐暗成了暗红色的一团,窗台上的雪还在下,沙沙的,混着何雨水渐渐沉下去的呼吸声。
东跨院安安静静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又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被月光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