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干部连忙拦住闻素美:“阿姨,别倒茶了,我们就几句话。”
瘦干部也急急地补充道:“可千万别倒茶。我怕我们说完,齐薇薇同志得拿热茶泼我们!”
齐薇薇的心,再次往下沉了沉。
她站在堂屋中央,脊背挺直,两只手垂在身侧。
她问:“是不是又跟唐爱军有关?”
胖干部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很长,很重,像是把压在心里很久的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吐了出来。
“是这样的,齐薇薇同志。我们是区委的。”
她跟瘦干部对视了一眼,然后艰难地开口,
“那个……昨天……唐耀宗和唐耀祖合谋,在医院偷了一个钱包。偷的是一个得了肝癌的农民的钱包。”
她停了一下,观察着齐薇薇的表情。
齐薇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个农民是从鲁省来的,家里把被褥都卖了,凑了八十块钱,来京市看病。
钱包被偷了以后,他……他一时想不通,从三楼的窗户跳了下去。”
胖干部的声音越来越低,
“现在人救回来了,但两条腿都摔断了。
他的家属今天一大早就找到了区政府,跪在门口哭……”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齐薇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她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整个人一口气堵在了胸口,噎得她太阳穴都爆出了青筋。
她看着两个女干部,眼睛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折磨得太久之后才有的疲惫和厌倦。
瘦干部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齐薇薇炸了一样:“你们家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你不是他们亲妈,他们也不是你的孩子。可是......”
她咬了咬嘴唇。
“现在从家庭关系上来看,你就是唐耀宗和唐耀祖唯一的家人了啊!”
家庭关系。
齐薇薇听到这四个字,差点笑出声来。
什么叫家庭关系?
她跟唐爱军早就离了婚,两个孩子根本不是她亲生的,而是唐爱军和唐甜甜私通生下来的私生子。
她跟这两个小杂种,连血缘都没有,哪里来的家庭关系?
可她知道,在那个年代的户籍档案里,唐耀宗和唐耀祖的母亲那一栏,填的确实还是她的名字。
当初唐爱军和唐甜甜把两个孩子偷换回来,上了户口,用的是“齐薇薇之子”的名义。
离婚的时候,手续走得仓促,这两个孩子的户口,特么的没有处理干净。
齐薇薇暗暗骂了句脏话。
胖干部接着说道:“现在,唐耀宗和唐耀祖的命运,可以说就掌握在你手里。唉!这事,我们也知道难办……也不该找你……”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同情。
“唐爱军死了?”齐薇薇忽然问。
如果唐爱军死了,那养这两个孩子的事,就真的有可能落到她头上。
胖干部的表情,变得更难看了。
“问题就在这儿。”她说,“唐爱军昨晚把自己吊在了床栏杆上——上吊了。他虽然让巡视的护士发现了,但缺氧的时间太长,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医院说,可能以后再也醒不来了。”
她顿了顿,
“俩孩子的太奶奶也是昏迷了。还有他们的爷爷奶奶和亲妈,都在蹲监狱。现在真的……只有你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齐薇薇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能听见院子里石榴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能听见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滴答声。
片刻后,她开口了。
“你们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胖干部看了瘦干部一眼,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八仙桌上。
文件有两份,一份是保证书,一份是责任书。
“现在……你作为家长,有两个选择。”胖干部的声音变得更加小心了。
“第一个,就是写个保证书,把俩孩子接到身边养,看着他们不再犯错。
当然,选这个的话,就还要赔偿那个农民的损失,负责他后续的医药费。
我们大概算了一下,医药费加上后续的营养费,差不多得两百块。”
两百块,不少了。
齐薇薇现在是十三级干部,一个月工资加研究补助也就两百多块。
两百块,等于她一个月的收入。
但是,她一分钱都不会用在两个小杂种身上!
“第二个呢?”齐薇薇问。
胖干部的声音更低了。
“第二个……就是……作为家长,签字送他们去劳改农场。这也是那个农民,强烈要求的。他说,他不接受赔偿,就要这俩小子去坐牢。”
劳改农场。
齐薇薇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地方的样子。
前世她在商场上有过一个合作伙伴,就是从劳改农场出来的。
那个人跟她说,那里吃不饱、穿不暖,冬天睡在四面漏风的屋子里,早上起来被子上结着一层冰。
大人去了都得脱几层皮,小孩子去了……
“在哪儿签字?”
齐薇薇已经拔下了胸前的钢笔。
胖干部和瘦干部同时愣住了。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说:这么快?
“齐薇薇同志啊,”
胖干部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再说几句你不爱听的话……那个……这么小的孩子,没个大人跟着,送去劳改农场,那就等于……送死啊。”
她把“送死”两个字咬得很轻,但意思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齐薇薇没有看她。
她手里的钢笔已经拔开了笔帽,笔尖挨到了那张责任书上。
“是在这儿签字?”
声音很平静。
瘦干部叹息了一声,伸出手指,在责任书的右下角点了一下:“这里。”
齐薇薇唰唰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又快又干脆,一气呵成。
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行墨迹未干的字。
她把钢笔帽重新套好,插回胸前口袋里,动作从容得像是在签一份普通的文件。
胖干部把文件收好,塞回布包里。
两人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完成了一件棘手的任务,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她们跟齐薇薇点了点头,又跟闻素美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出了齐宅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