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推着自行车走出工业部的大门,深深吸了一口傍晚的空气。
空气里有烤红薯的味道,梧桐树叶被晒了一天后散发出的清香,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炒菜香。
不过,她也答应了吕老,这个设计图不算,她在半年内还是要再交一个设计图。
这个条件,是吕却斋在散会后私下里跟她说的。
他的原话是:“小齐啊,洗衣机的事我帮你顶了,可你也不能让我为难。半年之内,你再交一个新图出来,堵住那些人的嘴。”
不过,这难不倒齐薇薇。
她脑子里,可是有着无数的图纸。
前世的记忆,涉及她商业帝国的一切,都无比清晰。
那些她亲手画过的设计图,她熬过的那些夜,她改过的那些方案,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每一处修改,都像是刻在她脑子里一样,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这半年,她随便挑一个交上去就是了。
她翻身上了自行车,往齐宅的方向骑去。
。
周三,凌和平开着吉普车回来了。
这天下午,齐薇薇正在院子里给丹丹和茜茜扎辫子。
丹丹坐在小马扎上,头歪着,时不时喊一声“妈妈疼”,齐薇薇就松一松手劲儿。
茜茜蹲在旁边,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谁也不认识的画,嘴里念念有词。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们身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吉普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院门口。
“凌叔叔回来啦!”
丹丹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小马扎上弹起来就往门口跑。
院门推开,凌和平走了进来。
齐薇薇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梳子,就掉在了地上。
凌和平面色惨白。
不是那种没睡好的苍白,而是一种失了血之后才有的白——惨白惨白的,连嘴唇都白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
军装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但腹部的位置鼓出了一块,衣服底下缠着什么东西。
“和平哥——”齐薇薇快步迎上去,声音都变了。
“没事。”凌和平摆了摆手,努力笑了一下,“就是被捅了一刀。只是小毛贼,我没防备,是我的失误。”
齐薇薇不信。
小毛贼能伤得了他?
从他调到京郊部队以后,齐薇薇零零碎碎从梁冰嘴里漏出的几句话里,拼凑出了一个事实——凌和平现在专门在跟敌特斗争。
敌特是什么人?
是亡命之徒。
是明知自己活不了,也要拉一个垫背的人。
凌和平的身手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没事,真的。”
凌和平看到她红了眼眶,赶紧换了一副语气,故意夸张地说,
“正好,我能休养几天了。薇薇,我可要过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了!你可不能嫌我烦。”
齐薇薇把眼泪憋了回去,瞪了他一眼:“快回屋躺着吧。对了,你的床板那么硬——等等……”
凌和平住的那间柴房,虽然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床板确实硬。
当初搬进去的时候只铺了一层薄褥子,平时睡睡倒也没什么,可现在他受了伤,肚子上缠着纱布,硬床板硌着伤口怎么行?
“你等等,我给你多铺两床被子!”
齐薇薇转身回了自己屋。
她飞快地从柜子里抱出两床崭新的冬被——那是去年闻素美给家里每个人做的冬被,又厚又软,被面是大红的,被里是雪白的纯棉布。
她抱着被子走进柴房,一床铺在床板上,一床叠起来当靠背。
凌和平没有推让。
他站在旁边看着齐薇薇弯腰铺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闻素美早就端了热红糖水过来。
搪瓷缸子冒着热气,红糖的香味弥漫在小小的柴房里。
凌和平双手接过来,一饮而尽,把缸子放在床头的方凳上。
齐薇薇的手探上了他的额头。
掌心贴上皮肤的一瞬间,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在发烧。
热度不算高,但确实在烧。
额头上的温度透过掌心传到她心里,像一块被太阳晒温的石头,不烫手,可那温度是实实在在的。
“和平哥,你在发烧。”
“我又烧了?”凌和平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摸不出什么来,于是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没事,我领了五十片安乃近呢!薇薇,这下家里再有头疼脑热,都不用去医院开药了!”
他说着,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整整齐齐一排白色药片,用蜡纸包着。
齐薇薇拿了一粒,就着搪瓷缸子里剩的红糖水,让他吃了下去。
凌和平几乎是合眼就沉沉睡去了。
齐薇薇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守着他。
柴房很小,一张床就占了大半个屋子,凌和平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胸口的起伏也平稳下来。
他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额角上还带着出门前没擦掉的灰尘。
齐薇薇伸出手,把那点灰尘轻轻抹去了。
忽然,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
齐薇薇转过头,看到闻素美站在柴房门口,正朝她打手势。
闻素美的手指往院子里指了指,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紧张,又像是尴尬,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齐薇薇疑惑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柴房,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站着两个陌生的女干部。
两人都穿着灰蓝色的干部服,左胸前的口袋里别着钢笔,头上戴着同色的解放帽。
她们的站姿很规矩,但脸上都带着一种尴尬的表情,像是被派来干一件谁也不愿意干的差事。
其中胖一点的那个先开了口:“那个……是……齐薇薇同志吗?”
齐薇薇点了点头。
心跳如鼓。
又是什么情况?
唐爱军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还是孙喜娣死了?
还是唐渠那边又闹出了什么事?
“咱们......屋里说吧?”
胖干部看了看院子四周。
石榴树上挂着晾晒的衣服,水槽边放着几个搪瓷盆,丹丹和茜茜正蹲在堂屋门口往这边张望。
齐薇薇把她们领到了堂屋。
闻素美跟进来,拿起暖壶,要给两人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