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筑大学出来，苏晓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四点。
他想了想，打了把方向盘往文化园的方向拐。
装修队进场快两周了，他中间只来过一趟，还是匆匆忙忙看了两眼就走了。
水电做完之后他还没来得及验收，瓷砖贴到什么程度了也不知道，赵欣那边虽然帮他介绍了个靠谱的包工头，可人家干活拿钱，老板不上心，底下人自然也不会太上心。
车子在文化园门口停下来，苏晓拎着钥匙上了楼，打开门的时候，屋里正叮叮当当响着，两个工人蹲在地上贴地砖，还有一个站在梯子上装吊顶的龙骨。
包工头姓刘，四十来岁，圆脸，戴着一顶沾了白灰的棒球帽，看见苏晓进来，从阳台那边走过来打招呼。
“苏老板，好久没见你了，忙啥呢？”
“瞎忙。”
苏晓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地砖的平整度，又伸手摸了摸墙砖的缝，对缝对得挺齐，缝隙也填得干净。
他直起身来点了点头，“活儿干得不错。”
刘工头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过来，苏晓摆了摆手说不抽，刘工头就自己叼上了，没点，就那么在嘴里含着。
“对了苏老板，你那个妹妹，这段时间天天来。”
苏晓愣了一下：“哪个妹妹？”
“就是那个高高瘦瘦的小姑娘，扎马尾的，长得可漂亮了。”
刘工头拿手比划了一下高度，“说是你妹妹，隔三差五就过来一趟，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上午来，来了就在屋里转，问问工人渴不渴，还买过两回矿泉水拎上来。”
苏晓站在客厅中间，听着刘工头絮絮叨叨地说着。
“她每次来都得转好几圈，客厅看完了看卧室，卧室看完了看阳台，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说这边能看到江，以后要在这儿摆个花架。还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装完，问了好几回，问得可仔细了，地砖什么时候贴完，柜子什么时候打，灯什么时候装。”
刘工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了笑：“我干装修干了这么多年，来看进度的业主多了，可像你妹妹这么上心的，还真没见过几个。那小姑娘是真盼着住进来啊，有一回我下午收工晚了，天都擦黑了，她还在那儿站着，看着阳台外面发呆，我喊了她两声才回过神来。”
苏晓站在那儿，没接话。
刘工头看他表情不太对，赶紧补了一句：“不过她也没耽误我们干活啊，就是来看看，每回看完就走了，走之前还跟我们说辛苦了。”
“我知道了。”苏晓把目光从阳台上收回来，声音很平，“刘哥，工期大概还要多久？”
“快了，墙面漆刷完，剩下的就是装灯、装开关面板、保洁打扫一遍。”
刘工头想了想，“你要是不急着住，可以再晾一晾。不过我看你妹妹那个劲头，怕是等不了那么久。”
苏晓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钱包，把尾款的零头先结了一部分给刘工头，说剩下的等验收完了再付。
刘工头收了钱，笑着应了，又叼着烟回去盯工人干活了。
苏晓在屋里又转了一圈，最后走到主卧那个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从八楼往外看，能看到黄浦江在远处拐了个弯，江面上几只货轮慢悠悠地移动着。
楼下的小区绿化刚做完不久，树苗还细，风一吹就晃。
苏晚柠那天站在这儿的时候，也是这么往外看的。
她说以后要在阳台上养多肉，养好多好多。
她说客厅里要放一盆绿萝，挂在窗户那边。
她说了好多好多，一样一样地规划着。
苏晓靠在阳台栏杆上，站了好一会儿，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
晚上回到学校，苏晓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底下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前面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两个人。
女生背着书包，马尾扎得高高的，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身形很眼熟。
李琪。
她对面的中年男人穿着件灰夹克，头发有点油，脸盘子很大，喝了酒似的红，正堵在李琪前面，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手还时不时往前伸一下。
李琪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已经贴到了树干上，表情又冷又硬。
苏晓的脚步停了一拍，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吴萌萌之前说的那些话。
那个差点侵犯了李琪的亲戚。
他来不及细想，大步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男人的声音飘过来，含含糊糊的，带着酒气：“你妈让我来看你，你就这个态度？我好歹是你舅，你躲什么躲？”
李琪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压着的东西：“你离我远点。”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男人又往前凑了一步，手抬起来往李琪肩膀上搭，“舅跟你好好说话，你跟我回家一趟，你妈那边有点事要跟你商量。”
他的手还没碰到李琪的肩膀，一只手从旁边横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扭过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脸上就挨了一拳。
那一拳从下往上招呼，打在下巴偏左的位置，力道不小。
男人被这一拳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梧桐树干上，闷哼了一声，捂着脸站直了身子，酒醒了大半，瞪着眼睛看过来。
苏晓站在李琪前面，甩了甩右手，看着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你谁啊！”男人捂着脸，声音又尖又哑，“你敢打我？我报警！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晓把李琪往后挡了挡，语气很平：“你报啊。”
男人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小兔崽子你敢打我，我今天让你进派出所蹲着！”
他刚把手机举到耳边，李琪从苏晓身后走出来了。
她的脸色发白，可眼神很稳，看着那个男人，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咬得很清楚：“你报，你现在就报。报完了，我回去就跟全家说，你当年对我做过什么。”
男人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僵在那儿。
李琪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他，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说你怎么趁我家里没人的时候动手动脚，说你怎么追到学校来堵我。你报你的警，我打我的电话，你猜他们信谁？”
男人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好几秒，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指着苏晓和李琪，嘴唇哆嗦了两下，憋出来一句：“你们等着。”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多了，几步就出了校门，消失在街角。
苏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骨节上蹭破了一点皮，不疼，就是有点发麻。
他回过头去看李琪。
她站在路灯底下，脸色还没缓过来，嘴唇有点发白。
苏晓看了她两秒，开口说：“你那个亲戚，就是吴萌萌说的那个？”
李琪没有回答，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