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瓷在桌边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简陋归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几本旧手札,窗台上晒着几味不值钱的草药,典型的底层修士家庭的模样。
她从储物袋里拿出几包药材放在桌上,“林师兄,这些都是炼丹阁常用的养脉药材,不算贵重,但对经脉损伤有些调理作用。”
又寒暄了几句关于林青玄的事,“青玄进了青云宗执法堂,整个天玄宗炼丹阁都觉得脸上有光,毕竟青玄小时候没少在炼丹阁的药园里跑来跑去。”
林墨一一应着,表情自然得像在跟老同事叙旧。
寒暄了快半个时辰之后,沈青瓷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茶。
站起身准备告辞的时候,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简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玉简上刻着一行小字“丙辰年庚申月,天玄宗炼丹阁药材出库核销存档”。
“对了师兄,最近阁里在整理历年药材核销记录,统一纳入新规管理。”沈青瓷的语气随意得好像真的在说一件例行公事,“师兄当年在炼丹阁经手的几批药材记录还没补全,方便的时候麻烦师兄去阁里补签一下。都是走个流程的事,不着急。”
林墨的目光在那枚玉简上停了不到半息,然后自然地接过来收进袖子里,说改天有空就过去。
沈青瓷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跟她同来的那个男修士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墨一眼。
林墨跟他对上目光的瞬间,那人嘴角弯了一下,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弧度。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沈青瓷走了。
院门关上之后,苏三从灶房里窜出来,满头冷汗。
他压着嗓子说刚才那个沈青瓷他在黑水集见过,不是她本人,是她的画像。
百晓生手里有一份天玄宗炼丹阁核心人员的画像清单,沈青瓷排第三,百晓生说这女人是炼丹阁首席长老的关门弟子,天玄宗百年来最年轻的筑基丹师,专门负责追查宗门丹道相关的禁药案件。
林墨把袖中的玉简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上面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枚玉简里面的内容并不重要,沈青瓷今天来家里也压根不是为了核实什么药材核销记录。
她是来当面确认一件事,林墨,这个被炼丹阁发配去教新人辨认草药的绝灵之体废材,是不是真的在研究丹药。
她带来的几包药材里有好几味是专门用于经脉调理的,她在观察林墨看到这些药材时的反应。
林墨看到了,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完美。
但沈青瓷是炼丹阁最年轻的天才丹师,她的嗅觉一定非常敏锐。
“师父,他们是不是已经……”苏三的话还没说完,院门又被推开了。
柳如烟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她刚从坊市买回来的食材和几本新符箓心法。
她笑着说方才在巷口碰见了沈师妹她们,还顺手塞给了她一小包灵石,说是炼丹阁给林墨当年的遣散费补发的。
林墨看着柳如烟手里的那包灵石,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站起身,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竹篮接过来放在桌上,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柳如烟什么都没察觉。
她转身去灶房准备晚饭,一边走一边说她买了上好的灵兽肉,晚上给林墨炖汤补身子。
苏三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手心全是汗。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林墨用一个极其细微的眼神制止了他。
灶房里传来柳如烟洗菜的水声,她一边洗一边哼着一首苏三没听过的小调,调子轻快,带着一种柴米油盐的安心。
而林墨站在桌前,一只手里还握着那枚刻着“药材核销存档”的玉简,另一只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晚饭的时候柳如烟又提起了净丹行动的事。
她说今天在坊市听人说青云宗这次出动了整整三支执法分队,领队的是筑基巅峰的执法堂长老,底下全是精挑细选的核心弟子。
她说青玄这次能参加这么大的行动说明长老器重他,让林墨别担心,说青玄那孩子机灵不会往最危险的地方冲的。
她还说净丹行动查禁药是好事,这两年黑市禁药泛滥,不知道害了多少散修,是该好好整治了。
林墨听着这些话,夹菜的手没有一丝停顿。
柳如烟每说一句,他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冷笑,你最想抓的那个“穷凶极恶的丹贩子”,现在就坐你对面喝你熬的汤。
但他嘴里说出来的只有一句,“汤不错,味道刚好。”
晚饭后柳如烟在灯下翻看新买的符箓心法,一边看一边拿符笔试新的笔法,不时跟林墨分享几句心得。
林墨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旧手札,偶尔应两声。
油灯的光暖融融的,照在她认真的侧脸上,她眉头微蹙盯着符纸的样子,跟青玄练剑时一模一样。
林墨看着她,忽然想到了林青玄。
十七岁的少年,穿着青云宗执法堂的黑色制服,腰悬执法令牌,意气风发地在街上巡查。
而在同一条街道的地下,他父亲的人正在黑暗中转移禁药。
儿子在地面上追寻正义,父亲在地底下制造罪恶。
这个画面让他胃里翻了一下,但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平静。
夜深之后,柳如烟收好符纸去休息。
林墨一个人走到院子里,苏三还没走,蹲在墙角阴影里等着。
他站起来迎向林墨,压低声音,“师父,现在怎么办?”
“天玄宗在查你,青云宗的净丹行动马上就要铺开,三娘关了交易,药疯子那边也断了联系,到处都在收紧。”
林墨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这个世界的星空比前世清澈得多,没有光污染,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辰像是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前世他偶尔也会站在实验室的窗户前看星星,那时候他想的是催化裂解反应中那些转瞬即逝的中间态结构,想的是分子轨道理论能不能解释某种新型催化剂的选择性。
现在他想的是一道传音符,林青玄最近发回来的那道。
少年骄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爹,我参加了青云宗净丹行动。我一定会抓住那些害人的丹贩,守护正道秩序。”
而他的父亲,此刻正站在黑暗里,袖中藏着两百颗修真界最危险的禁药。
星辰不语。
林墨低下头,转身走回了屋里。
苏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觉得那道瘦削的影子比任何时候都要孤独。
像是站在两个世界夹缝中、无处可归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