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带着新一批蓝魄走进黑水集的时候,心情相当不错。
第四代蓝魄的品相太能打了,从原先的深蓝变成了月白,往柜台上一摆就跟夜明珠似的,光凭卖相就能把那些灰不溜秋的劣质丹药秒成渣。
他已经想好了怎么跟三娘报价,起价八百灵石一颗,这还是保守的。
品相这么好,提价是理所应当的。
但他在二层主通道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停下了。
通道右侧有一个他熟悉的摊位,摊主叫老许,专门倒卖低阶丹药和药材边角料,在黑水集混了十来年,是个老实巴交的散修。
老许的摊位上今天摆的不是那些灰扑扑的劣质丹药,而是几颗淡蓝色的丹药。
丹药表面粗糙,颜色发乌,棱角不分明,一看就是结晶工艺不过关的残次品。
但它的形状、大小、甚至那股若有若无的草药清香,都在赤裸裸地告诉苏三一件事。
有人在仿制蓝魄。
苏三把货送到三娘密室的时候脸色已经全黑了。
他把那几颗仿品拍在桌上,三娘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叫来了一个手下。
半个时辰后,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干瘦老头被拖进了密室。
这人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高高凸起,两只眼睛又小又贼,一进门就冲着三娘磕头求饶,说三娘饶命,自己也是被人指使的。
他叫鬼手陈,黑水集最底层的那种散修炼丹师,专做劣质禁药,吃死过好几个人,在黑市的信誉早就破产了。
三娘一脚踩在他肩膀上,把他踩翻在地,声音冷得像刀子。“配方从哪来的?说。”
鬼手陈浑身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已经破碎的丹药残片。
林墨接过来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蓝魄的早期版本,第二代还是第三代的样子,断口处的晶体结构还保留着梯度降温的特征,绝对不是黑市上流通的普通破境丹。
鬼手陈说他前阵子接了一个蒙面人的单子,那人给了他一粒碎丹让他分析,说只要能仿制出来就给他一大笔灵石。
他用尽毕生所学也只仿出了三四成的效果,药效不稳定,副作用时有时无,但架不住价格便宜,一百灵石一颗,在二层摆摊卖了几天居然也卖了不少。
林墨把碎丹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
第二代蓝魄。
他记得清清楚楚,第二代一共出了不到五十颗,绝大部分都通过三娘的渠道卖给了黑水集的高端客户。
那些高端客户都是三娘亲自维护的关系,名单极为保密,外人不可能从买家手里拿到样品。
流出的渠道只剩一个,铁手。
这批配方是从铁手那两个手下的尸体上被搜走的,而搜走它的不是铁手本人,是一个蒙面的筑基修士。
“那个蒙面人长什么样?”林墨问。
鬼手陈说他真的看不清楚,那人全程蒙着脸,说话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很年轻,不像黑市里混的老油子,带着一股让人很不舒服的阴恻恻的感觉。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让三娘把鬼手陈带下去继续关着,然后转向苏三说了一句。
“配方泄露这事比仿品本身严重。”
仿品本身不可怕。
鬼手陈的仿品品质差得远,造不成真正的竞争。
可怕的是配方流出去的路径,铁手手下的尸体被人翻过,蓝魄样品被提取出来交给了鬼手陈,而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不是铁手,是一个声音很年轻、修为筑基以上的神秘人。
这个人既不是三娘的人也不是铁手的人,而是第三方。
第三方在黑水集有自己的眼线,能在铁手死后第一时间找到尸体并搜走样品,这说明他们盯上蓝魄已经很久了。
“会不会是天玄宗那边的人?”苏三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上次四眼的纸条不是说有人在查你吗?炼丹阁的人?”
林墨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密室的角落里,背着身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让三娘把鬼手陈放了。”
“放了?”苏三以为自己听错了。
“放了,但是派人盯着他。他仿制蓝魄的事情黑市已经传开了,那个蒙面人应该会再联系他。到时候顺藤摸瓜,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苏三觉得这个主意有点冒险,但看着林墨笃定的表情又不敢反驳。
他又开口问了一句,“师父,配方已经泄露了,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仿制?”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林墨转过身来,“我准备降价。”
苏三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蓝魄从六百灵石降到两百。”
“师父你疯了?”苏三差点跳起来,“六百都供不应求,你降到两百?那咱们的利润……”
“你自己算。”林墨打断他,“六百灵石一颗,高端散修和有钱的主顾能买,但整个黑水集的高端客户加起来能有多少?顶破天三五十号人,每人的突破次数是有限的,吃一颗就少一次需求。两百灵石一颗,炼气中后期的普通散修全都能买得起。这部分人在整个黑水集及周边坊市有多少?不下三千人。三千人每人买一颗就是三千颗,每颗成本不到十块灵石,两百出货,利润多少你自己算。”
苏三嘴唇动了动,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遍。
三千颗,每颗成本十块灵石,卖两百,毛利是一颗一百九,三千颗就是五十七万灵石。
而原先的高端路线,五十个客户,每人算他买三颗,一百五十颗,六百一颗,毛利才九万出头。
五十七万对九万。他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而且降价能把鬼手陈这类的仿制者直接打死。”林墨继续说,“我们的成本不到十块灵石,卖两百还有十几倍的利润。鬼手陈那种粗劣的仿品成本至少在五十灵石以上,卖一百他赚一倍。我们把正版降到两百,他要么跟着降到亏本,要么卖不动。不管哪种,仿制这条路他都走不下去。”
苏三张着嘴愣了半晌,然后眼睛里忽然放出了光。
他懂了。
林墨玩的不是价格战,是碾压。
用绝对的成本优势把所有仿制者压死在起步阶段。
蓝魄的高纯度是靠工艺堆出来的,鬼手陈再努力十年也追不上。
只要成本优势在手里握着,降价不但不会亏,反而会把整个市场全吃下来。
“那我明天就去跟三娘说。”
“不急。”林墨抬手制止了他,“降价之前,先做一件事,搬家。”
地窖里的所有东西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转移干净。
配方泄露意味着林墨的位置随时可能暴露。
鬼手陈虽然只是个底层喽啰,但他背后那个蒙面人能从铁手的尸体上找到蓝魄样品,就有可能顺着其他线索找到林墨本人。
地窖这个位置虽然隐蔽,但毕竟是固定的,一旦被盯上就是活靶子。
必须把所有核心设备转移到移动丹房上,以后炼丹全部在阵盘里完成,位置随时变换。
苏三来帮忙搬了一整天。
墙上的公式是最难处理的,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林墨用铲子把墙皮整片铲下来,堆在院子里烧了整整一个下午,灰烬和进泥水里倒进了院子后面的废井。
火晶石、研钵、竹筒、陶罐、纱布,所有自制设备全部打包搬进移动丹房。
药材分门别类装进密封的瓷罐里,贴上只有林墨自己看得懂的编号标签。
墙上的最后一块泥巴铲下来的时候,林墨看见底下露出原主刻的四个字“天道酬勤”。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息,然后一铲子铲了下去。
石灰簌簌落下,四个字碎成了满地禁品。
天道酬勤,原主在这面墙前坐了无数个日夜,引气入体从未成功,最后勤出了一身绝症。
林墨想,天道如果真有眼睛,大概在看喜剧。
东西太多,驴车装了满满一车。
苏三赶着车往城外的备用矿洞转移,来回跑了两趟。
第二趟回来的时候在巷口被人撞了一下肩膀,抬头一看是百晓生。
这算命修士今天没在破庙里摆摊,而是靠在巷口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咬了半口的烧饼,看见苏三就咧嘴一笑。
苏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刚要绕过去,百晓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告诉你师父,有人在查‘蓝魄’的原材料采购记录。查的不是丹药,是药材。”
苏三的脚步骤然停住。
查药材,这是在从供应链上游反推林墨的身份。
炼制蓝魄的核心药材只有三味,血魂草、暴灵果、碎经藤。
这三味药全是管控物资,正规坊市里买不到,只有黑市的特定渠道才有。
如果有人能追查到这些药材的采购记录,就能一路顺藤摸瓜找到买药材的人。
“谁在查?”苏三压着嗓子问。
百晓生咬了一口烧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名字,然后拍拍苏三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走了。
苏三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
他转身快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空空荡荡,百晓生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