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在自己脑中翻到郑玄的笺注,又翻到《尔雅·释鸟》,又翻到《周礼·春官》,又翻到《诗经草木鸟兽虫鱼疏》。
这些书在她脑中的书架上一字排开,她从前只会一本一本单独翻看,但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她需要同时翻三四本,从注解追溯到正文,从词义追溯到物性。
她睁开眼,听见玉善正在自言自语:“七月在淌火,九月要加衣,春天黄鹂叫,蚕宝宝饿了,我提着大筐子,沿着小路走,去找嫩桑叶。”
“是流火,不是淌火。火是一颗星星,夏历七月,那颗星往西边沉下去了,叫流。”
玉善挠了挠头。
“你把这首理解了,以后路过什么地方看见什么花开,什么鸟叫,你就能知道是什么时节了。”
玉善好奇:“阿姐,书上写的都是北方的事。我们岭南的山里,有没有人写过这样的诗?”
孟君想了想。“有的。前朝有个广东的读书人,叫邝露,在广西游历了多年,写了一本《赤雅》。他在书里记了僮人的歌谣和对歌的规矩,他说僮人三句一韵,两句一叠,跟《诗经》里的一唱三叹是一脉相承的。”
“什么是一唱三叹?”玉善歪头问。
“就是一个人先唱一段,另外三个人跟着和声。僮人的歌圩上,一个人起了调子,旁边的人就会接上去,这就是一唱三叹。”
玉善遥想了一下,“我唱七月流火,你唱九月加衣,李大哥唱春天黄鹂叫……嘻嘻。”
孟君见妹妹兴趣盎然,又多说了几句:“《诗经》里的诗,当时都是配着音乐唱的。后来乐谱失传了,只剩下文字。但邝露说在广西山里还能听到类似的唱法。他还在书里记了一首僮人的歌谣,翻译成汉文是这样的:妹相思,不作风流待几时?只见风吹花落地,不见风吹花上枝。”
玉善皱起小脸想了想,忽然噗嗤笑出来:“这个姐姐好着急。”
“邝露说僮人善为歌谣,男女相悦,即席而唱,不拘礼法。”
玉善懵懵懂懂,没听明白。
倒是李闻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出了神。
孟君没再说下去。她想起父亲当年收过一册《赤雅》的抄本,放在藏书楼第二进第三排,跟《岭外代答》《桂海虞衡志》放在一起。
那册抄本上也有父亲的眉批,他在邝露记录的僮人歌谣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与《诗》之‘投我以木瓜’同趣。”
那时候她只觉得父亲校书校得仔细,连一本杂记都不放过。现在她已明白,父亲不是在校书,他是在书里找东西。找那些被正史和经籍遗漏的,只在边陲野地里活着的文字。
玉善摇着她的手,“阿姐,你教我背书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孟君温和一笑。她想说:“那是因为我把家里藏书楼的门打开了,光透出来了。”
但这事说出来恐怕会被李闻白笑话,她只是揉了揉玉善的头发。
她看着玉善低头写字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只是不知道当时的父亲是不是也如她现在的心情一样,欣慰又自豪。
……应该不会。
第二日,为了学以致用,姐妹二人在附近的林子里采了些荠菜、菌子、马兰豆、雷公根和黄花麦果,煮过水后晾干作为粮食储备。
没有装东西的背篓,孟君便就地取材,割了些窑洞外的藤蔓,编了两天拆了十来次,终于编出一个背篓。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则是照着玉善的身高编的。
玉善兴致勃勃地摘了些好看的野花装点在背篓上。
李闻白则是觉得伤口恢复了几成,上树掏了几个鸟蛋,最后在深草丛中抓到了两只雉鸡。
雉鸡比不上前几天的野兔,肉少且柴,第一只烤出来,嚼得三人腮帮子都酸了。
第二只的时候,李闻白将鸡肉切块与菌子一起放在瓦片上煎得焦焦的,既有肉香,又有菌子香,还脆脆的连骨头都能嚼碎。比起第一只味道好多了。
只是玉善左边那颗切牙在嘎嘣脆中,终于掉了。
孟君将玉善换下来的牙放在烤干了的兔子皮下。
这块兔皮现在是玉善睡觉的垫子。
到了第七日,李闻白的伤终于大好。脚上的伤可以不依靠竹杖也能行动自如了。
只是右肩的伤,好得有些缓慢。但李闻白并不觉得有什么大碍。于是三个人背着满藤篓的干菜出了瓦窑。
玉善走在前头,背着她那只最小的藤篓,藤篓上插满了干透的野花。
她弯腰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紫花,别在藤篓的缝隙里,回头喊了一声“阿姐快看”,又跑远了。
孟君没有快走。她在坡顶上停下来,转过身,朝南边望了一眼。
来路的方向,山峦一层一层往后退去,越远越淡,最远的那些已经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梧州在哪一层山后面,她已经算不出来了。
二十七天前她从那个方向逃出来,脚底磨着血泡,背上背着玉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二月初五之前到横州。
那时她一路上看的不是山,是前面还有没有清兵;听的不是水,是身后还有没有马蹄声。
二月天是什么模样,她大约在书里读过:谢灵运写“池塘生春草”,杜审言写“云霞出海曙”,她倒背如流,却不曾真正站在这春草和云霞面前。
如今这一刻的山风、溪水、野梅花,竟像是凭空多出来的。
“阿姐,你在看什么?”玉善跑回来,仰头看她。
“看山。”
“山有什么好看的?”
孟君想了想,说:“以前没看过。”
这倒是真话。她在梧州住了十九年,从藏书楼的窗户往外看,能看到一片屋檐,几棵龙眼树和一截城墙。
她知道很多山,但她没有真正站在一座山前面,看它被日头一寸一寸照亮的样子。
“走吧。”李闻白站在溪边,“反正山一直在。”
她转回头,横州现在怎么样了,她不知道。邝勉还守着那座城没有,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必须往前走。
往北走了三日,到了宾州境内。
不知道是追兵追到前头去了,还是追错了路,这三日来他们走得十分平安。
不仅路途平安,山势也平缓下来。石峰林立的地貌退到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起伏连绵的丘陵。
“这应该就是细江了,它一路向南,最终汇入郁江。”
尽管满身尘土,孟君往江边这么一站,脊背自然舒展,抬手指向远处田垄。
她眉眼间没了紧绷的局促,清朗疏阔,自有一股浸了十几年书卷的底气。